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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乡镇小志的编纂特点和社会价值

       

在十分丰富的江南地方志历史文献宝库中,上海的乡镇小志占有重要地位。据初步统计,上海地区建国以前编纂的各类地方志约有300部,其中保志、乡志、镇志、里志、图志等小志(以下统称乡镇小志)约占二分之一。这些小志主要分布在松江、青浦、上海、嘉定、宝山等县。乡镇小志汇集了乡镇中各方面重要史料,充满着乡土气息,是一份十分珍贵的历史遗产。本文就围绕上海乡镇小志的特点和价值作一浅析。

一、编纂缘起

探索上海乡镇小志的起源,首先须从考察上海乡镇的经济发展着手。从上海现存的70余种乡镇小志编纂情况考察,大多是乡镇经济较繁荣、文化发展较快,然后才有一些官员和学士着手编修乡镇小志。比如宋代上海地区重要的小镇——青龙镇,在历史上这是一个著名的重镇,是上海对外贸易最早的港口,当时富商巨贾来往不息,市镇十分繁荣。据清《青浦县志》卷二镇市记:“青龙镇在四十五保二区四图,一称龙江。孙权造青龙战舰于此,故名。唐时空江连海,置镇防御。宋政和间改曰‘通惠’,后复旧名。设监镇理财,镇有学、有仓、水陆巡检司、茶场酒务,为海舶辐辏之地,人号‘小杭州’”。正是在这种繁盛的形势下,随即出现了宋代编写的《青龙杂志》,志中着重记载了当时该镇经济发展的盛况。这是上海地区最早的一部乡镇小志。从上海市郊乡镇发展历史来看,明代以前上海地区较大的集镇不多,乡镇小志也较少见。明代以后,随着棉纺织业的兴盛,一跃而成为全国棉纺织业中心。当时各乡镇几乎家家都从事纺织。人称“棉布寸土皆有”,“织机十室必有。”随着棉纺织业的兴盛,各乡镇中纺织工场和为棉纺织物服务的染踹坊大批出现,据旧籍记:“数百家布号皆在松江、枫泾、朱泾乐业,而染坊、踹坊也大批出现“(顾公燮《消夏闲记摘抄》)。同时在乡镇中出现了规模较大的棉花、棉纱、棉布的流通市场。由此以棉纺织业为主体经济的繁华市镇开始涌现。如朱泾镇“万家灯火似都城……元室曾任置大盈,估客往来多满载,至今人号小临清”(《朱泾志》赵慎微诗)。朱家角镇是“商贾凑聚,贸易花布,京省标客往来不绝,今为巨镇”(崇祯《松江府志·风俗》)。随着市郊乡镇经济的发展和一些有识志士的倡导,上述这些兴盛起来的乡镇从明代起至清末先后编修了一批小志,如《朱泾志》、《紫隄村志》、《金泽志》、《枫泾志》、《朱溪小志》、《娄塘志》、《张泽志》、《亭林志》等一批乡镇小志,其中有些乡镇还编纂了几次小志。

其次,乡镇小志的产生,和乡镇中爱乡爱国的有识志士热心倡导有重要关系。在1920年孔祥百编纂的《陈行乡土志·序》中记:“空谈爱国之士,读各国书,睥睨一世,问其本乡土一二掌故,则瞠目不能对,夫爱生于情,情生于知,不知其乡,何能爱乡,不爱其乡,何能爱国”。又如《方泰志》中记:“一邑有一邑之掌故,一里有一里之掌故”,“倘非笔之于书,则一传再传之后,指点都迷,欲尚论其人世而不可得,殊非恭敬桑梓之道矣。学者惟不忘乎乡而后能及于天下,此镇志之所以不可不作也”。由此可见,乡镇小志的不少编纂者是在这种热爱祖国、热爱家乡的感情驱使下,热心倡导并亲自参加编纂地方乡镇小志的。也因此使很多乡镇小志,有较多的爱国爱乡方面内容,在“教化”作用方面尤为显著。

二、编纂特点

地方志的具体特点“地近则易核,时近则迹真”(章学诚《修志十议》)这在乡镇小志中表现尤为突出。乡镇的作者大多是本地的才人志士,他们对家乡情况比较熟悉,所记史实其中大都为亲身经历,所以记事一般都很具体翔实。由于乡镇范围较小,人口不多,调查较便,采访较易,在文献资料中发现错误也容易纠正。《钱门塘乡志·序》记:小志“地近则见闻较确,时暇则记述易周。诚使人各就其生长之乡,从事编辑,异日汇修通志,不难旦夕奏功。故乡志者,实为省志只肇端,亦即国史之基本”。

从不少乡镇小志可以看到,确实纠正了很多正史和县志的错误。如清上海陆立辑的《真如里志》四卷。于清乾隆三十六年(1771)成书,次年刊印。族人陆锡熊称其简古不失史法,考订精详,足备邑乘之采。光绪《宝山县志》纂修时,由于校勘疏率,举凡真如人名、地名及时日等,错谬甚多。如科贡表姚斌字又武误为又文;循良传之侯传山误为侯博山,孝义传之张维桢误为张维正;又文学之柯炌尝游秣适西湖,误为武林、新安,古迹志之侯氏古桂宋时植误为元时植,详异志乾隆十七年四月初四地震误为四月初六日,乾隆二十一年夏大疫误为春大疫等等。无怪乎当时有人称:“不有里志,将无以正县志之讹。”

另有清唐锡瑞所辑的《二十六保志》,在方言一目中,以土语引书史互证。凡邑志之疑误,志中作了认真辨订。

另外,旧时代封建统治者,一般不可能顾及到乡镇小志的编纂。因此小志的编纂在体例和内容上受到封建统治者的限制较少,执笔者在取舍史料,揭露时弊等方面享有一定的自由度。比如很多小志在反映沉重的徭役、赋税等弊端时,比较客观详细。如《法华乡志》记载徐光启的事迹十分翔实,要比《上海县志》、《松江府志》详细的多。另外《法华乡志》还详细记载了太平军在上海地区的活动情况,同时还附录了近代上海改革事实,详细记载了辛亥革命发生在上海的一些情况。又如《张堰志》记载顾观光的事迹比《金山县志》翔实;《月浦里志》对于陈化成的事迹和嘉定三屠的史实写得生动详细;《紫隄村志》揭露鸦片的危害性;《外冈志》、《盘龙镇志》等揭露了大量黑暗社会的恶习,这些都比府、县志详细具体。由此可见,乡镇小志是地方志的重要组成部分,是省志、县志的极好的补充,是乡镇历史的见证,是进行热爱家乡、热爱祖国教育的重要教材。

乡镇小志另一特点,表现在体例安排上比较灵活,不拘泥于某种固定的形式,而是根据乡镇的实际情况来确定体例和安排篇目。如有些乡镇历史较短,沿革简单,疆域不大,地理位置也不太重要,诸如此类就不是分卷分章详叙细述,而是合并起叙述。有的乡镇具有某方面特点,有丰富史料,就设专章、专节详细记载。具体有以下几类:

1、篇目设置,开门见山。在旧时代的省、府、县志中,由于受传统修志形式所限,又必须迎合统治者的意愿,一般都设皇言、皇恩、宸翰等篇,而且在设置篇目时总要从地图、疆域、沿革、山川、湖泊等,从卷、章、节依序排列下来。而在乡镇小志中就不大讲究这些陈规旧习。大多开卷即见地名、镇名、乡名,或由来、区域等,其排列显得简单明了,毫无累赘。如《紫隄村志》卷首便是《称名》;《钱门塘乡志》卷首是《实测乡图》。总之小志作者根据实际情况,灵活地设置篇目,如小镇历史较长的以沿革为首篇;地名掌故颇有意义的,以释名为卷首。

2、乡镇小志在篇目设置上很重视突出地方特点和时代特点。凡是有地方特点和时代特点的,史料较丰富的,就破格升目为节,升节为章,无特点或特点不明显的尽可能简略或删去。如沿海地区南汇县二团旧志篇目中设有“盐场”篇,详细地记载了本地具有特点的盐场史实;如《真如里志》设置杂捐税、附税、特税等章节;《江湾里志》卷二水利志附民浚,卷三税租一栏中还设《洋商年租》等。

3、乡镇小志在篇章结构上,一般都采用条目式,在横排门类中既简明又合理。有的在分卷下设条目,有的采用不分卷条目式,全志以单一的条目组合。对于地域不大、行业不全,史料有限的乡镇,编纂小志中采用这种条目式,由此比较自如地选择篇目,显得很得体。

从总体上看,上海乡镇小志体例、篇目设置上较灵活,在写作方法上较好地体现了述而不作,裁剪得体,详今略古,横排门类等方志的体例风格。

三、史料价值

乡镇小志一般为乡镇文人编纂,其中除了利用文献档案外,更多的是依靠社会调查,访问耆老,考察在乡镇中发生的人与事,以及本地的文物古迹。一般作直观形式记录,编纂者在编志时较少有顾忌,较多的反映了客观事物;较少阿谀奉承,较多秉笔直书;较少记载陈旧事物,较多的反映现实生活中的新人新事;较少记载封建迷信,较多反映社会进步和文明风气。因此,在乡镇小志中保存了大量反映社会现实,歌颂新生事物,揭露旧社会黑暗势力等极有价值的历史资料。同时,我们可以看到小志编纂者大多为清廉的文人学士,大多十分憎恨贪官污吏,他们多数生活在乡镇市民、农民之间,对于人民的生活状况了如指掌,对人民的疾苦耳闻目睹,因此记载的史料大多比较符合实际。

1、深刻地揭露了当时社会的阴暗面。其中对官场腐朽现象和社会时弊、民间恶习等揭露更多。如清咸丰六年(1856年)增修的《紫隄村志·风俗》中记:“外夷所以毒害中国,初有厉禁,后则遍地皆是。本村于嘉庆末年,始有一二吸食。近则烟墩甚多(开设洋烟铺者谓之烟墩),地方官利其规而不禁。人家子弟多有破家亡身,而痴迷不悟,良可慨也”。这一记述,从本镇烟馆遍设,和在乡镇上吸鸦片成风等社会状态,由此揭露了鸦片的危害性。又如在《钱门塘乡志·风俗》中记:乡警“遇事生风,武断乡曲,在所不免。凡遇查覆事件,不可凭信。地方棍徒,信称獭皮,偪醮、构讼、杀牛、开赌不法等事,皆出若辈”。清光绪《寒圩小志》记:当地修筑海塘,“官又不惜其民,凭吏胥上下其手。如每岁岁修,定例十二兴工,三月报竣,今则乘四月农忙,出差催筑。于是,民方布种,无暇到工,差人藉端勒索,有种田一亩,私费至二三百文者。业主则循业食之例,亦有加派,习以为常,书吏保甲藉为利薮,海人藉此代工,而小民之苦无可告诉,深有望于有司之惜民瘼者焉”。这里所记对徭役之不惜农时,吏胥之鱼肉乡民,均不稍隐讳,此为志乘中所仅见。再如在《钱门塘乡志》中记载:“我邑大例,以现年夫束举报保正粮差,图中粮户,则无夫束,外图业主,虽同编夫束,不与图务。以故仓差人等,每年向图中责令举保办粮。如狼如虎,舟车茶饭一切费用,悉向取偿,无夫束之图,舆有夫束者同。图中人目不识丁,无可诿避,则为雇个充当。包费颇矩,所雇之人亏空,则图中人赔累不赀,其非夫壳而受害之甚于各夫壳者如此。倘命、盗案出,则倾家荡产不足偿”。以上关于乡间歪风邪气,乡警的损人肥私,修筑海塘的苦徭役及业主催粮危害乡里的情况记载十分详细,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封建统治者残酷剥削和压迫人民的社会状况。

在对乡镇中旧风俗陋习,小志作者也是深恶痛绝,在很多小志中作了深刻的揭露。如清咸丰《紫隄村志·风俗》记:“往时婚嫁俱从俭朴,后来殷富之家竟尚奢华,次户效之,至有争索聘礼,簪必金珠,衣必锦绣。笙萧鼓乐,结彩张灯。邻里亲族,筵宴累日。如此浮费,将何所止?”又如清光绪《盘龙镇·风俗》称:“乡间凶礼亦多繁费,入殓必延僧道。出殡亦如之。死后逢七日,富者建置道场,七七日始毕。揆诸儒家不作佛事之礼,殊属相左。甚或焚化纸锭外,扎造房库,并绉缎衣褥,付使一炬。暴殄天物,名为资送死鬼,实干冥谴。更有感于风水,致久停不葬,尤为忍心害理也。”

2、客观地反映了人民群众的历史作用。我们看到省、府、县志和一般正史中有关反映人民群众在经济活动中的作用的史料是极为少见的。而在上海各乡小志中却保存了比较多的这方面的史料。比如上海地区历来水患较多,水利建设十分重要,地方志中这方面的记载较多,而在乡镇小志中记载的一些反映劳动人民功绩的史料实属罕见。如《钱门塘乡志》卷二水利条论云:“邑志水利篇论略防潦之法,莫妙于修圩,冈身以西,岸高于田,俗称高地,此古人圩岸遗迹。岁久失修,断续缺陷,低田无以捍水。尤易淹没。道光已西大水,师北之困老农张某集众修圩,圩中田四百余亩,独获丰收,此筑圩之明效。推而行之,圩岸可复也。”在《寒圩小志》中记:“道光三年水灾,蠲免钱粮十分之五。金山农人孙茂昌悯张泾淤垫,请于官,躬与开浚之役,役凡再举,家破而张泾治。华邑亦赖其利。”又如记载民间手工匠人的史料,《朱泾志·物产》记:“沈纯锡作铜器小件,精巧无比,远近驰名。今其母子世其业”。“台阁铁枉独数朱泾,粗笨不耐观,细巧则易折,全在锻炼时不刚不柔,火候恰好,他处胜会,必邀朱泾工匠为之。”以上这些反映普通农民功绩和民间工匠的工艺水平的史料,在其他的古籍中实属少见。

3、真实地载录了一些社会进程中的新风貌。在历史长河中。随着社会的发展。社会面貌不断变化,小志作者较重视这方面的变化,记下了不少富有时代气息的史实。如《陈行乡土志》中记:“往时操舟皆男子,无举家浮寄者,廿年以来始见巾帼把柁,”对于男子把柁,这是千百年沿续下来的习俗,小志作者及时反映了这一变化,此虽属小事,却反映妇女们对封建传统观念的背叛和冲击。在该小志中还记载了女子教育的问题:“女子者,国民之母也。女子不知学。家庭教育安能完备?光绪三十一年,孔君祥里,秦君锡田,就秦氏养真堂,创设女校,名曰正本。后迁吴氏宗祠,成绩优良。”在清光绪年间,在封建传统势力十分顽固,“旧学”尚存之际,作者在小志中能公开宣扬女校的功绩,和倡议设置女校,确实是十分难能可贵的。又如民国9年重辑《张堰志》记载了市民的服饰变化和关于倡导妇女天足的史料。志中记:“妇女亦短窄袖,胫衣口仅三寸许。外不障裙(女子十七、八犹辫而梳髻,不缠足,遵”天足会“令也),尤近风尚之变。”这里尽管作者对短袖、天足未作评价,但是这些客观的记录已为我们留下了重要的社会发展变化的史料。

另外在清侯丙吉编的《彭浦里志》中,极力搜罗乡里掌故资料,在“岁序”一目,辑录当地农谚中有关种植、天时等资料,引申解释,是一种农事经验记录。在“物产”一目,对于生产过程,物产性质、品种及制作方法均有较详记述。所载药用植物并说明其效用。所载社会风土、人民生活、有若干资料为县志所未详。在清何文源、王蔼如纂辑的《塘湾乡九、十一图里志·物俗》中记里中民歌:田家月令、刈浦、织布女卖、布叹等卷,十分生动,可供研究民间文学者参考。

除了以上史料外,还有如太平天国、小刀会、辛亥革命、上海租界、民间中医、民间艺人等史料,在乡镇小志中记载都十分详细。总之,乡镇小志保存着大量重要史料,特别是大量较原始的农村经济史料,这在浩瀚的旧籍中闪耀着夺目的光彩,是我们研究上海史不可缺少的,亟待打开的文献宝库。

(作者为上海市松江区史志办公室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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