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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军益
两宋时期,传统方志基本定型,江南市镇经济逐渐繁荣,始有乡里镇志之作。现存最早乡镇志,即南宋绍定三年(1230年)常棠纂浙江海盐《澉水志》。清中叶至民国,乡镇志编修达到顶峰,仅今上海范围内,现存乡镇旧志78种。新中国成立后至20世纪70年代末,因各种原因,全国鲜有乡镇志出现。上海一域,独宝山大场镇张荫祖于60年代纂成《大场里志》,其文化意义不言而喻。
大场,即今上海市宝山区大场镇,位于宝山区境西南部。原名钱溪,又作潜溪,本为产盐之地,宋代始设盐场,故名大场。大场镇原仅陶姓一家居住,后逐步发展,形成南市北街。明代时,镇已初具规模,长约1.5公里的东西一条街上,有九桥十八弄,大小商铺300余家,贸易以土布居首位。晋陕布客和徽商均在此设店,收买棉花、土布,市面极为繁盛,非到深夜不散,有“铁大场”之美誉。清末民初,洋布倾销,土布产销日渐萎缩。镇区在历史上屡次遭受兵灾。清顺治二年(1645年),“嘉定三屠”后,清兵在大场血洗临江街,居民无一幸存,房屋街市化为废墟。“八·一三”淞沪抗战,中国军队在大场与日军浴血奋战,日军出动飞机150余架次向镇区投弹160多吨,整个大场成为一片焦土,日军又在镇东北圈地4000多亩,毁村庄17个,建造大场机场,文物古迹毁坏殆尽。此后,依托接近上海市区、交通便捷的条件,商业有所恢复。
大场里志之作,自明代大场经济繁荣以来迭有为之。清乾隆《宝山县志》卷十一《艺文》著录,明正德十二年(1517年)周臣辑《大场志》二卷。光绪《宝山县志》卷十二《艺文》著录,乾隆十四年(1749年)柏学源辑,十七年孙稚川续辑《大场续志》,并附柏氏自序。嘉庆十七年(1812年),侯廷铨又续辑《钱溪志》五卷(上海师范大学图书馆编《上海方志资料考录》,考证作《大场镇志》四卷)。周志、柏志皆以抄本行世,1932年“一·二八”、1937年“八·一三”两次会战中毁于兵火。侯志流传较少,极为稀见。据说,解放后吴淞图书馆曾一度收藏此志,后因馆址迁移遗失。20世纪50年代末,上海市文管会曾至大场一带搜求,亦未找到。1956年7月11日,张荫祖上书大场区区长,请求征集文物,纂修《大场镇志》。1957年9月,张荫祖根据数部《宝山县志》,并悉心采访,搜罗汇集而成《大场里志》两卷。1964年初,又重新增订誊清。稿本两册,现藏于上海市宝山区档案馆。
该志为平行列目体,原稿共计百余目,上溯宋代,下至20世纪60年代初,林林总总,记述了大场沧海桑田的历史巨变。张氏娴熟地方掌故,如《旧社会风俗习惯》一目,记载大场地区的岁时习俗、婚丧礼仪等甚为周备详实,尤显功力。在地方文物、古迹方面,如九桥十八弄、寺庙庵观,都有独到之处。《民歌谚语》、《抽壮丁与卖壮丁》、《坚壁清野》、《信担》、《七爿店铺的老板与一家杂货店主人》等目,也保存了大量弥足珍贵的史料。但是,该志也存在许多瑕疵。如资料的考证稍欠精当,有些条目以口碑资料和作者自己回忆资料为主,与史实有异。正如张氏在书首所说,“两本《大场里志》虽已绝大部份作了誊清”,“中间定有疏忽脱漏,或错误未是之处”。又如把明代的倭寇误作宋代,在序文中把柏学源志作为首创之志,列于周臣志之前,等等,在行文中,内容间有重复。所用野史传说,虽有待考证,但作为地方文献,仍有其相应的价值。地方志为一地方之志,其记述范围以一定区域为限。该志编纂于特定的年代,有些内容及遣词用语均受当时的政治环境影响,如《苏州河》、《今昔的工商业》、《敌伪时代及国民党蒋帮时期的金融》等目,又有《挽斯大林》、《吊斯大林》、《讨胡风和“蒋匪”》等诗,均为张氏应时之作,与大场镇史无关。与其说《大场里志》是新志,倒不如说是旧志更符合事实。其确然编纂于新中国成立后,内容亦以新中国时期占较大比重,但总体上看,全书体例、内容仍因循旧志,应属旧志之列。
张荫祖,字仰先,别署荷香馆主,是大场镇西街人。1919年考入江苏省立公商业专门学校,毕业后再入江苏省立第二师范第二部,专修教育。1920年毕业后,入上海市旦华小学任教。学生时代即参加进步组织,1924年加入国民党,先后担任大场区、宝山县国民党党部执行委员等职。1933年3月,入南京国民政府行政院,在第一科任职5年。抗战爆发后,随国民政府后撤重庆。1943年回到大场。在重庆期间,逐步认清了国民党的反动性,渐渐脱离国民党组织。抗战胜利后,坚决抵制国民党,保护公产,积极拥护共产党领导。
英国柯林武德认为,“一切历史都是思想史”。《大场里志》编纂于新中国成立后的十多年,其时人们一方面怀着对社会主义美好蓝图的向往,激情高涨,使饱受百余年内乱外侵的中国社会迅速恢复,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另一方面,因对意识形态的过分强化,在思想文化上阶级思想过于浓厚,则难免涂抹出一些简单而富含政治色彩的语句,这在《大场里志》较为突出,如“哈哈,国民党政治腐败”,“这是共产党和毛主席英明领导施行仁政的又一例子哪”,随处可见,但谁又能说那些语句不正是当时人们内心深处最真挚而热切的表达!从这个层面上讲,那么《大场里志》作为那个时代稀有的镇志,且为私人著述,则绝不仅仅是一部乡镇史,甚而是一部具有相当价值的思想史了,尽管从方志批评角度看,《大场里志》还有着诸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
兹从《大场里志》摘录两条,附于文末,以便管窥。
一、土豪陆筼开租
我阅过钱冷(又名钱印霞)所编《宝山县续志》、王钟琦(又名王奏云)所编《宝山县再续志》,《德义传》内载旧大场区陆筼又名陆贵荪经手借漕事,极尽颂扬功德。查陆筼是一个大地主,当过大场厂厂董多年,劣绩之多不可胜数,尤以借漕及开租两事声名最坏,手段顶辣。
当清末时代,王朝统治阶级横征暴敛层出不穷,陆筼经手向民筹借官银三千两,完全取诸于民,自己不出分文,再还从中取利。陆筼还发动开租,当时一般穷苦佃农莫不受其毒害,把最贫苦的佃农欠他租钱的一律开上名单呈县,由县饬差勒索,贫无以应者入狱。我在幼年时代,经常听到民众谈论陆贵荪开租,而我的父亲也不止一次的话起某佃户(姓名忘记)被陆贵荪开租,宝山差役逮捕之后,铁链铐手过街,途经我家门口,该民逃跑我家。其时我的祖父跛足,坐在椅上,某乃急忙跪下,口呼救救。差役随后追到,经我祖父询明原委,是陆贵荪的佃户,开租被捕,后由我祖父保释。吁!陆筼的为人如此恶辣,大场地方无一不知他的开租丑名远扬,可是县志里偏偏说他好人为善,歌功颂德,列入《德义传记》,真正虚伪,把志的价值降到极度了。王祝晨代表说得很对,各县归县志关于人物一志所占篇幅极大,多为地主官僚颂扬功德,亟宜删去,像我所举例子,陆筼列入《宝山县续志·德义传》是亦极应删除的。
按:陆筼死后,大场厂政权一直操在陆姓手里。到了民国年代,地方自治,如陆筼的胞侄陆曾燕(又名陆紫云),布业出身,做大场乡乡董多年,还兼江苏省省议员。还有陆伯弇,当过宝山县议员,是陆筼的长孙。还有陆凤楣(又名陆叔祺),上海沪江大学学生,当过宝山县议员,此人现在犯刑管制,是陆筼的第三孙。再有陆筼第二孙,名叫陆仲梅,是一个大场的大地主,为人刻薄,现今逃在香港他的儿子陆鸣一处。陆鸣一,上海交通大学毕业生,在解放前得国民党反动派甘介侯之力,当香港南洋兄弟烟草公司副经理,并且香港地方又有所谓宝山旅港同乡会之组织, 陆鸣一充会长。至于还有讲到旧时代的县衙门的差役,它们的敲剥和勒索实在厉害。像陆筼开租一桩情事,宝山县里的差人们可以乘此机会大大敲剥勒索,可是这些顶顶穷苦的佃农身上怎样还会给差人们敲勒呢?呵!它们的办法真多啦,比如一个欠租的佃农逮捕了,马上把他铁链铐上,并且对他说你自己没钱付租,总有亲戚族中和朋友等等,叫它们帮你的忙,快来料开,免得解进城去,知县老爷法办。所以,多数就在外面取保料开的,还加上差人的出差费,就此也由取保人一并交给了事。据说,清朝辰光,宝山县差人混称有到三万名,俗话叫是戤石狮子三百名。这戤石狮子三百名的名称从何而来的呢?因为宝山县衙门大门口有一对石狮子,这批三百名差人经常天天在那里戤在石狮子守候差使,这三百名戤石狮子差人一天家里的伙食吃用,都要依靠差使来过日子的。宝山县区共分十三厂,每厂派定有一个厂差当头目,这三百名差人都是若辈厂差的副手。知县官命令厂差,再由厂差转叫副手,其中公开的差费和私下敲勒来的钱,都由厂差收经,戤石狮子这批人不过得到极少数差使钱。所以世俗上有句老话,宝山县城里人出来你带么(你带么三字,宝山县城里人出差,一句口谈),出来朝朝你,进去难为你。这么意思就是城外人有事情,宝山人派出来,或者城外人有事进城去,简直说都是由外边人回钞的。总的说来,不论宝山人出来,或是外边人进去,都是由外城人花费的。他们差人说,我伲靠县衙门吃饭的,这是一句总话才是了。因此,厂差要敲剥之外,这批副手(又叫伙计)也要敲剥的。所以旧时代里,这般差役如狼如虎,黑暗之至。宝山县如此,其他县份都是如此,全国而论统统如此,一言比之,黑暗时代、专制时代是这样子的。等到民国,有许多虽然革除,可是积弊过深,不少地方还是弊窦丛丛,仍是黑暗。直等一九四九年解放,共产党和毛主席英明领导,把数千年来万恶的一切陈旧弊政一扫而清,从此人民过着光明大好日子哩。
二、国民党农民协会委员的选举
一九四七年,我伲大场地方办理农民协会的选举,由当时所谓伪上海特别市候补市参议员朱某负责。他独个人在他的小妾房间里制造一张名单,把农民协会各委员和候补委员开得明白,某某某、某某某得票若干,当选为委员,某某某、某某某得票若干 ,当选为候补委员,并且把他自己一个名字写在第一位,算为由委员会选出他担当主任委员等等。可是朱某不是一个农民出身,稍识之乎,对于农业知识根本一些不懂,他独出心裁,一手包办农协选举事务,他原来一个市侩,半路上出家的洋货店老板,手执剪刀尺和算盘还是统统不大熟练,都是外行,又要当起农会主任委员,这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至于其它各种选举,也都是类型如此的。有一次,伪第二十四区改选区长,原任伪区长陈某和一沈某竞选,结果沈某当选。陈某落选之后,马上就在他们所谓选举地点,也在朱某小妾房间里,陈某当众向沈某跪下,要求辞退,让其仍旧继任区长。沈某初不答允,陈某坚持长跪地下竟达五分钟之久,后来沈某无法,只好答允让出,陈某目的已达,就此起立。这出把戏也可称选举中之大笑话了。
(作者单位:上海市地方志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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