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诗文
淡井庙
(一)
我家儤使自高邮,宋季东来海上留;诰敕奉携图谱备,墓遗淡井迹千秋。
自注:我秦淮海公讳观,字太虚,一字少游,以高邮进士起家。五传至节斋公讳知柔,丁宋末乱,奉先世图谱诰敕。携少弟知立、知彰渡江。知立居赵屯村,知彰九团,而自居沪渎。元贞初,以费松荐,擢江浙中书行省儤使,兼廉访使。葬淡井里老城隍庙后。赵文敏题碣。
(二)
老城隍庙后荒坟,阡石当年误刻文;我念渡江始迁祖,拟碑淡井表先芬。
案:我秦渡江始迁.祖节斋公,讳知柔,墓在二十七保淡井里。淡井庙,俗呼老城隍庙。公墓即在庙后。阡题“邑神待制之墓”实误。
(秦荣光《上海县竹枝词》)
(注:秦荣光(1841~1904年),初名载瞻,号月汀,炳如。浦东陈行人。岁贡生。著有《养真堂文钞》、《养真堂诗钞》、《同治上海县志札记》、《上海县竹枝词》、《补晋艺文志》、《陈行竹枝词》、《淮海先芬咏》、《新乐府》等。《上海县竹枝词》写于光绪二十九年,原作706首,今本532首。)
(三)
由来淡井城隍旧,改建明时永乐年。裕伯成神后裔考,诰封显佑敕居先。
自注:上海城隍神,相传为明待制秦裕伯,字惟饶,又号葵斋,系秦观后裔。祖知柔、考良显,邑乘有记载。知柔,字元吉,号节斋,观六世孙,世居维扬。咸淳间兵乱,挟其纶诰、谱牒、图像,与弟知刚、知微、知立、知彰同渡江。后知刚、知彰回邗沟,知立居赵屯村,知微居九团,知柔居沪渎。会浙东宣慰使费榕以柔宦裔,通儒谙律,荐于朝,擢江浙行省、中书省儤使。享年七十四,葬淡井庙北。子良显、良颢。良颢聪明善记,元至正初,诏所在州郡习蒙古学,乃游大名,从师萧氏,尽究精奥,抚摭史传故事及时务切要者三百余条,绎以为书曰“纂通”;又掇拾师言兼采别说为书曰“一贯”;又取蒙古及畏吾尔问答之辞为书曰“吹万集”,一时南、北为蒙古学者无出其右。大德间进万言策,授国子监学录擢浙江榷使,寻致仕,见同治《上海县志》卷十八。裕伯少侍父宦游京师,占大名籍,入学、登贤书、成进士,累官福建行省郞中。因世乱弃官,居扬州,后避上海。事母尽孝,丁内艰,邑志入《孝行传》。当时张士诚据苏州,征仕不出。至吴元年,朱元璋遣使征仕,向使者云;“裕伯受元爵禄二十余年。背之,是不忠也;母丧未终,忘哀而出,是不孝也。不孝不忠之人,何益于人国。”即上书中书省固辞官。迨洪武元年,又命中书省下檄再征,称病不起。元璋自下手谕云:“海滨之民好斗,裕伯智谋之士而居此地,苟坚守不起,恐有后悔。”裕伯恐遭忌,只得拜书入朝,授侍读学士,改翰林院侍制,后为治书侍御史及京畿主考官。六年七月,家居病逝、年七十八岁。
(蒋通夫《上海城隍庙竹枝词》)
(注:蒋通夫(1886~1963年),字文达,浙江海盐人,上海文史馆馆员。居南市数十年,究心地方掌故。长诗书画,兼通碑版金石篆刻。是书撰成于解放初,为未刻稿本,稿藏复旦大学周振鹤教授。)
南溪草堂
顾氏南溪一草堂,玉泓馆筑草堂旁;至今子姓还居此,桥影人声对夕阳。
自注:王樨登记:“顾氏南溪草堂,当黄浦之西,肇溪之南,广南公为诸生时,诛茅于此。”顾英,官广南守,玄孙九锡葺之。今子姓数十家居此,有草堂桥可证。
(秦荣光《上海县竹枝词》)
晏公庙
金襄
路经晏公庙,未识晏公神;有何保障德,此庙竟常新。闻昔倭夷寇上邑,蜂屯蚁聚围城急;城筑泥新渐欲崩,主兵堤防计无出。忽闻空中人马声,海潮如驱百万兵;顷刻濠深二三丈,寇如鱼鳖腹膨脝。死者八九余俱逃,白波杀贼利钢刀;计拯满城百姓命,人功不及神功高。晏公显神力,庙貌重加葺;迄今西郊草莽中,丹楹刻桷栖神宅。御灾捍患祀典存,此庙与城共无极。
(沈葵《淞南诗钞合编》)
(注:金襄,字屺山,号麓村。青浦人,清乾隆四十六年进士,曾任江宁府教授。沈葵,字心卿。是书辑录上海、嘉定、青浦三县人诗作。)
国恩寺
奇石揖人松作盖,桐阴匝地翠为笼;分明廛市疑林岳,萧寺频传几杵钟
(黄葆戌《淞滨拾胜》)
(注:黄葆戌(1880~1968年),字蔼农,号邻谷、青山农。福建长乐人。现代书法家、篆刻家。久居上海,曾任上海美术专科学校国画系教授。)
江南机器制造总局 广方言馆
(一)
法仿巴欧制造精,机随轮转霎时成。百般器械翻新样,奇巧都凭章匠生。
(二)
气吐如虹响若雷,殊方又见鼓轮来。从兹利涉周寰宇,万里重洋任往回。
(浙西惜红生《沪上竹枝词》)
(注:作者姓名生平待考。《沪上竹枝词》见刊于光绪十年十二月十三日(1885年1月26日)《申报》。)
(三)
器机铁厂匠云屯,总办冯公屹立尊。学贯中西群彦集,方言馆里拜雷门。
自注:制造局总办冯卓云观察,方言馆山长许雷门孝廉。
(洛如花馆主人《春申浦竹枝词》《申报》1874年11月4日)
(四)
圣朝久已息兵戈,武备勤修脱臼科,白铁虽坚红火烈,机轮盘转巧思多。
自注:中国制造局近今亦用西法,无论大小枪炮,皆以生铁用机器制之。
(辰桥《申江百咏》)
(注:作者姓名生平待考。辰桥为其号,浙江慈溪人。是书又名《申江竹枝词》,有光绪十三年春醉楼刊本。)
(五)
局宏制造器玲珑,机括新奇妙不同;毕竟公输无此巧,全凭鬼斧夺天工。
(海昌太憨生《淞滨竹枝词》)
(注:作者姓名生平待考。诗见刊于《老上海三十年见闻录》。)
(六)
沪南制造局垣崇,机器钢铜锻炼工。炮弹枪刀军用广,铁成各具仿西东。
(七)
为广方言设馆来,测量化学植人材;至今翻译通西籍,风气应教渐渐开。
(颐安主人《沪江商业市景词》)
(注:作者姓名生平待考。据自序及陈桐珪序,作者为浙江余姚人。幼岁入庠,中年学贾,居沪多年,性好吟咏。是书四卷,866首,有光绪三十二年石印本。)
(八)
四海同文历有年,伊谁翻译事丹铅;才人搁笔增惆怅,未读西方梵夹篇。
(孙瀜《洋泾杂事诗》)
(注:孙瀜,字次公,浙江秀水人。曾官长兴县训导。有《澼月楼词》,见收于管庭芳《花近楼丛书》。稿本藏北京图书馆。是诗据王韬《瀛壖杂志》录存。〕
(九)
制造局中枪炮铸,军工以外复崇文;图书学校称先进,翻译方言两馆分。
自注:江南机器制造局在沪南高昌庙,前清同治六年(1867年)(丁卯)创办,内有枪炮、炼钢、机器四厂及船坞,并附设翻译馆、广方言馆,翻译馆中有无锡华衡芳译几何代数、南汇贾步伟著天文日历,广方言馆中教授汉文、各国文字、天文算学、器械画等,可称译书兴学之先进。余于1903年(癸卯)任广方言馆汉文教习,后改兵工高等专门学校(1913年癸丑为镇守使郑汝成停办),分化学、机器两系,人才辈出,如已故之吴蕴初、严畹滋等,健在之严独鹤、叶企孙、吕鹏搏、严谔声等,均属著名人士。师生相见,两鬓蟠然。余以在局任教有十一年历史,故详记之。
(李右之《六十年来上海地方见闻纪事诗(1894~1954)》)
(注:李右之,名维清,后名昧青,字右之。闵行人。早岁有诗文名,光绪二十九年起任广方言馆与兵工学堂教习11年。曾任民国7年、民国24年两届上海县志修志局主任。著有《上海乡土志》、《上海乡土历史志》、《上海乡土地理志》及上海地方纪事诗多种。是书有1954年油印本。见藏上海图书馆。)
(十)
调寄满江红
上海机器制造总局
蚁战乾坤,漫高语,修文偃武。且招聚,汽机洋匠,纷纷熔铸。半壁江南多战垒,十年海上听笳鼓。算官家,浪掷水衡钱,如泥土。
也不用,没石羽,也不造,平羌弩。只新枪利炮,林明克虏。运械屡传黄浦电,洗兵未洒红河雨。问几时,奏凯越王城,标铜柱。
(吴友如《申江胜景图》清光绪(1884年)上海点石斋石印本)
(注:吴友如(约1840~1893年),又名嘉猷。江苏苏州人。咸丰间避兵定居上海。中国时事新闻风俗画开创者,中国近代美术史上有重要影响的画家,曾文《点石斋画报》,设有“吴友如画室”,独创《飞影阁画报》。作品逾千。)
湖南会馆
同乡会议费经营,丙舍思将学校更。无奈湘军咸反对,会场顷刻起枪声。
(朱文炳《海上光复竹枝词》)
(注:朱文炳,字谦甫,别字鄂生,别署“马兰谷里劫余生”。浙江嘉兴人。久居沪上,是书成于宣统元年,有民国3年上海民国第一图书馆刊印本。)
尚贤堂
中西演说尚贤堂,佳白先生教法良。沪上仕商皆可听,讲谈时政共参详。
(颐安主人《沪江商业市景词》)
跑狗场
(一)
游罢申园复逸园,醉心跑狗靡晨昏;无情电兔常轻狡,多少青年已断魂。
(余槐青①《上海竹枝词》)
(注:余槐青,阳羡(今江苏宜兴)人。早年旅居沪上,民国初入华堂公学,执教文史,凡25年。著有《上海竹枝词》、《史料类辑》等。是书据民国25年上海汉文正楷印书局本刊印。)
(二)
电兔追奔跑狗场,醉心赌博尽倾囊;今为艺术集中地,演出技能足表扬。
自注:复兴中路跑狗场,为法人诱惑华人赌博之所,今改为文化广场,凡国内外艺术团体表演,多集中于此。
(李右之《解放后纪事诗六十首》)
沪闵南柘长途汽车公路
汽车沪闵筑长途,创办邑人李显谟。一小时中全路达,交通便利是良图。
自注:1920年(庚申),邑人李显谟(字英石)筑沪闵南柘长途汽车公路,邑人称便。
(李右之《六十年来上海地方见闻纪事诗(1894~1954年)》)
肇嘉浜
肇嘉浜旧运官粮,赴府程由蒲汇塘;两处河工通县派,详经免役究何方。
(秦荣光《上海县竹枝词》)
肇嘉浜路绿化区
芟尽荒芜不见河,行人薄暮起劳歌;春来一片油油碧,十里芳洲不厌多。
自注:昔日肇嘉浜一带,污水腐臭,蛆蚋丛生,行人掩鼻而过。今则十里芳菲,游侣翩翩,以今视昔,判若天渊矣。
复兴公园
九月荷池梗已残,枫林寥落未全丹。秋高何处堪怡兴,一岭松风万竹竿(大明竹,竿甚细。园内所植,数以万计)。
淮海公园
尽扫炎威趁晚凉,更祛羶酪见清光(租界时期洋人擅作威福之气焰,已一扫而尽矣);游人如织花如锦,谁识洋场旧北邙。
南园
细流环抱少年家(园内有“少年之家”供儿童活动),小苑风吹岸柳斜;周渡夕阳帆点点,浮图仿佛是龙华(园在龙华路,隔江即为周家渡)。
(以上四首黄葆戌《淞滨拾胜》)
顾从义、从德
金石收藏顾砚山,玉泓馆刻压尘寰;方壶印薮搜罗富,六卷精摹日不闲。
自注:从礼从弟从义,号砚山。尝刻《玉泓馆帖》,吴越间,推为风流薮泽。从德,号方壶山人。藏秦、汉印章至二万余,集为《印薮》六卷,以古印印成者为最。见郭《府志》。
(秦荣光《上海县竹枝词》)
砚山斋
凫鼎云回古篆凝,茗瓯香沸玉河冰;至今石室兰台里,黍轴牙签半武陵。
(叶昌炽《藏书纪事诗》)
(注:叶昌炽(1849~1917年),字兰裳、鞠裳、鞠常,自署 居士、歇后翁,晚号缘督庐主人。浙江绍兴人,后入籍江苏长洲(今吴县)。庶吉士,后为国史馆总纂。民国3年迁居上海。著有《藏书纪事诗》、《寒山寺志》等。此诗据《眉公笔记》:“文寿承云:‘在长安时,过顾舍人汝由砚山斋。见其窗明几静,折松枝梅花作供,凿玉河冰烹茗啜之。又新得凫鼎奇古,目所未见。’”)
清明
节届清明吊祭忙,同乡会所又山庄;客中绞尽心头血,博得妻孥泪几行。
(余槐青《上海竹枝词》)
电车
地敷轮轨康庄路,杆线架悬引电流;人坐车中称稳便,儿童指点陆行舟。
(李右之《六十年来上海地方见闻纪事诗(1894~1954年)》)
辛亥光复
(一)
兵工厂接沪军营,革命风潮一夕惊。可笑官场张楚宝,不如伶界小连生。
自注:辛亥秋,革命军攻制造局,名伶小连生率商团助之,总办张楚宝夜遁。制造局后改兵工厂。
(余槐青《上海竹枝词》)
(二)
制造局中枪械藏,义民夺取勇难当;会师苏浙攻宁省,辫子将军远循飏。
自注:义民潘月樵、夏月润等数千人攻克制造局夺取枪械,地方官逃避一空。越数日,与苏军浙军会师攻克南京……。
(录自李右之《辛亥革命至解放纪事诗四十首》)
(三)
法界年年纪念开,张灯结彩满楼台。电车今也悬旗帜,我国旗还共插来。
(朱文炳《海上光复竹枝词》)
二次革命
党人组织讨袁军,械局屡攻败绩闻;炮弹横飞民众惧,幸无城阻避纷纷。
自注:是年七月党军屡攻制造局,为守将郑汝成所败。沪人呼为二次革命。
(李右之《辛亥革命至解放纪事诗四十首》)
郑汝成
两番革命启兵争,困守孤营郑汝成。可惜袁家一忠仆,吴淞江口试枪声。
自注:二次革命,上海镇守使郑汝成守制造局,民军攻之不克,后在外白渡桥畔被刺。
(余槐青《上海竹枝词》)
肇和起义
肇和停泊浦江东,发炮猛将械局攻;未及天明即平息,居民惊觉梦魂中。
自注:浦江中肇和兵船夜轰制造局,旋即平息。
中国共产党成立
共产党人初集会,于今三十又三年。路名兴业发祥地,沪市光荣国史传。
自注:1921年(辛酉)七月一日,中国共产党召开第一次代表大会于上海旧法租界望志路(今名兴业路),宣告党的成立,至今该路成为纪念地方。
(以上二首李右之《辛亥革命至解放纪事诗四十首》)
模特儿
欧人美术太离奇,稿本争传模特儿。沪上商标多裸体,东施偏好效西施。
自注:自刘海粟醉心西洋画,提倡模特儿,商学界效尤者众,裸体商标触目皆是。
(余槐青《上海竹枝词》)
上海市年鉴
繁华人夸大上海,分门别类说从头。三月工夫编出手,不辞辛苦供需求。
(浙西惜红生《沪上竹枝词》)
二六轰炸
盲目匪机炸弹投,烧夷残杀肆无休;市区妇孺死伤惨,二六毋忘血海仇。
自注:1950年2月6日蒋机滥炸沪市,死伤甚惨。
文化广场苏联东欧艺术团演出
苏捷波匈艺术团,来华表演共争观。各呈技巧并佳妙,雷动掌声万众欢。
自注:苏联、捷克、波兰、匈牙利等国艺术团,近年来常来沪表演各种技巧于文化广场,观众常达数万人。
(以上两首李右之《解放后纪事诗六十首》)
夜雨狂歌答沈二
(民国4年)
陈独秀
黑云压地地裂口,飞龙倒海势蚴蟉。
喝日退避雷师吼,两脚踏破九州九。
九州嚣隘聚群丑,灵琐高扃立玉狗。
烛龙老死夜深黝,伯强拍手满地走。
竹斑未灭帝骨朽,来此浮山去已久。
雪峰东奔朝岣嵝,江上狂夫醉白首。
笔底寒潮撼星斗,感君意气进君酒。
滴血写诗报良友,天雨金粟泣鬼母。
黑风吹海绝地纽,羿与康回笑握手。
(《甲寅杂志》第1卷第7号,1915年7月)
痕迹
(民国18年10月9日)
沈钧儒
九月某日晨,至蒲柏路访法科旧校址,黯然有作,不自知其为诗也、歌也、词也。取句中字叠见者,名之曰《痕迹》,亦以写吾哀云尔。
架上遗书无几册,
坐对玉照空寂寂,
吾人凭吊何所依,
只有模糊惨淡一片之痕迹。
痕迹可奈何,
朝朝践血过,
而今连这些痕迹都也无!
蒲柏路南,
瓦砾荒芜,
堂欤?馆欤?
梦欤?幻欤?
吾人凭吊何所依,
旁皇独立迎清曙,
伫想先生经行处。
归来拜玉照,
怃然如有省!
先生立身,
文章,道义,
可爱!可敬!
痕迹,痕迹,
什么,什么?
洞万物于官冥兮,
纳古今于一瞬;
余将永奉以周旋兮,
神欣合而无竟。
(《寥寥集》,三联书店1978年第1版)
(注:沈钧儒(1875~1963年),字秉甫,号衡山,浙江嘉兴人。清光绪进士,旋留日。参加辛亥革命。民国17年任上海法科大学教务长。民国24年12月领导成立上海文化界救国会,为救国会,七君子之一。解放后,历任中央人民政府委员、全国人大常务委员会副委员长、中国民主同盟主席等职。著有《宪法要览》、《家庭新论》等。)
(注:潘大道,上海法科大学副校长,民国16年10月14日晨被暗杀于校门首,学校同日被封闭。)
夜过霞飞路
(民国21年5月2日)
王礼锡
电灯交绮光,荡漾柏油路,泻地车无声,烛天散红雾。丽服男和女,揽臂矜晚步。两旁琉璃窗,各炫罗列富。精小咖啡馆,谑浪集人妒,狐舞(Fox-trot)流媚乐,缭绕路旁树。宛转入人耳,痴望行者驻。前耸千尺楼,高明逼神恶,叠窗如蜂巢,纵横不知数。下有手车夫,喘奔皮骨柱;又有白俄女,妖烧买怜顾;惶惶度永夜,凄凄犯风露。墙根劳者群,裹草寒无袴,仅图终夜眠,室庐宁敢慕?谁念崔巍者,此辈力所赴!一一手为之,室成便当去。即此墙根地,岂能安寐寤?警来驱以杖,数迁始达曙。都市如魔窟,璀璨锦幕布,偶然一角揭,惨虐殊可怖良药宁能医,嗟此疾已痼!
(《市声草》,神州国光社1933年2月版)
(注:王礼锡(1901~1939年),字庶三,江西安福人。诗人,笔名搏今、锡、爻义、SW等。曾执教南国艺术学院,任神州国光社主编,发起创办《读书杂志》,先后参与创建中国著作者协会、上海著作家抗日会,任执行委员。1933年参加十九路军在福建举行的反蒋抗日。后任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战地党政委员会中将委员和立法院立法委员。据其《自序》,是诗为“仅仅在奔驰的人力车上,匆匆的突然抓住一刹那的实感,完成这样一个短篇”。)
浣溪沙
题碗华湖帆合作梅兰双清图词画
(1982年)
张大千
试粉梅梢有月知,兰风清露酒幽姿,江南最是好春时。
珍重清歌珠簇落,定场声里动芳菲,丹青象笔妙新词。
自注:三十三年前在上海,与朋辈集湖帆丑簃。弄笔为欢笑,湖帆先撇幽兰一握,畹华为补梅花,乃索余以小令题之。稚柳且为余点易数字,畹华携归缀玉轩。顷者其公子葆玖莅香江,云此画已成陈迹,不在人间矣。其尊人与湖帆俱相继去世,倩友人要为补写。葆玖孝思如此,畹华当含笑九泉,而予车过腹疼,老泪纵横矣。八十四叟爰。
(《张大千诗文集编年》第239页,荣宝斋出版,1990年10月第1版)
(注:畹华,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梅兰芳的字。)
(注:湖帆,现代著名画家吴湖帆。)
(注:张大千(1899~1983年),原名正权,后改名爰,小名季,又名季爰,号大千,四川内江人。现代著名画家。)
上海美术专科学校校歌歌词
(民国25年修订)
蔡元培
我们感受了寒温热三带变换的自然,
我们承继了四千年建设文化的祖先,
曾经透彻了印度哲学的中边,
而今又感受了欧洲学艺的源泉。
我们要同日月常新,
我们要似海纳百川。
我们现在彻底的受了母校的陶甄,
将来要在全世界上发扬我们国光而绵绵。
啊!我爱我的中华万年!
啊!我爱我的母校万年!
(《蔡元培先生纪念集》,中华书局1984年7月版)
〔注:蔡元培(1868~1940年),字鹤卿,号孑民。浙江山阴人。清光绪进士。光绪二十七年组建中国教育会,任会长;旋创爱国女校。又任光复会会长,中国同盟会江苏分会主盟员。民国后任北京大学校长,中央研究院院长等。民国21年,与宋庆龄等共组中国人权保障同盟,任副主席,著作辑为《蔡元培全集》。该校歌初作于民国20年,修改于民国25〕
上海市私立永锡义务初级小学校校歌
兴教育 国之本 文化藉此进
设学校 周里邻 作育吾平民
同读书 共切磋 莫负我先人
好兄弟 好姊妹 相爱复相亲
永锡堂 培德深 博施又济贫
丽园中 浦江滨 桃李一堂春
(《永锡小学三周年纪念刊》,上海市档案馆藏)
比乐歌
黄炎培
比乐,比乐,我们有理想在憧憬着,我们有理想在憧憬着。太阳般热是我们的心,钢铁般健是我们的身,水乳般可融不可分是我们的感情。我们有理想在憧憬着,我们有理想在憧憬着。比乐,比乐,比乐。
(王华斌《黄炎培传》,山东文艺出版社1992年1月版)
〔注:是歌为比乐中学校歌,由音乐家孙慎曲。另据比乐中学校史,该歌词为:“比乐,比乐,我们有理想在憧憬着,我们有理想在憧憬着。太阳般热是我们的心,钢铁般坚是我们的身,水泥般可合不可分是我们的交情。我们有理想在憧憬着,我们有理想在憧憬着。比乐,比乐,比乐!”〕
到捕房
(1936年)
邹韬奋
(注:邹韬奋,详见《人物》编。)
我于十一月二十二日的深夜被押解到卢家湾法巡捕房。在捕房门口下了汽车以后,那个法国人和翻译在我左右拥着走上石阶。这时这翻译不但在旁拥着我,而且用一只手挟着我的手臂。我向来没有做过犯人,这是破题儿第一遭,心里想这明明是怕我逃走的样子,突然发生着奇异的感觉。刚走上石阶两三层,瞥见有两三个人也挟持着史良女律师在前面走。她身上穿着西式的妇女旅行装,上身穿的好象男子西装的上身外衣,下面穿的是好像水手穿的广大裤脚管的裤子,外面罩一件女大衣,全身衣服都是黑色的。我看她的态度很从容,偶然回过脸来,脸上还现着微笑。我们相距约有十步左右。我本想走快几步凑上去问她,沈钧儒先生是不是也已被捕,因为我心里时刻担忧着他老先生的安全。可是在我左右挟着我的人看见前面有史女士在走,反而停住我不许走,等了一下,史女士已走远了,才许我再举步继续向前走去。我心里又想,这大概是因为犯人需要彼此隔离的。
我被拥至二层楼上政治部的一间办公室里。到后即由那个法国人问话,并由那个同来的翻译在旁担任译述。他先问我的姓名、年岁和职业,加入了什么政治团体。我承认我是全国各界救国联合会的执行委员之一,但是从来没有加入任何政党。他问救国会的宗旨,我说是主张抵抗日本对中国的侵略。我并问他:“假使你们法国也被别国侵略,你立于国民的地位,要不要起来主张抵抗这侵略?”他点头微笑。谈到这里,他很客气地说,捕房捕我,不过是应中国公安局的要求。我说我要知道究竟犯了什么罪?他说中国公安局告我是共产党!我说我要他们拿出证据来。他一边问,一边就笔录下来。大概问了半点钟。他坐在办公桌的后面问,翻译坐在办公桌旁边译,我就坐在办公桌的前面,刚和他相对。问后,那个法国人走了,那个翻译对我说:“对不住,今天夜里要请你住住监狱,明天上午八点钟才送法院。”我默然。他接着说:“不过你们是上等人,我们可以把你送到上等人的监狱里去,不致和那些龌龊的苦力混在一起。”我仍然没有什么话说,只有随他到楼下去。
他带我到楼下的另一间办公室,也许是巡长室吧,里面有个柜台,柜台里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法国人(也许是巡长),还有个穿便服的法国人跑出跑进。离柜台略远有个栏杆,这栏杆里面大概是预备犯人立的地方。他们叫我立在这栏杆里面。房门口有安南巡捕守着。我在那里大概立了一小时左右,有个穿西装的中国职员押着史律师进来。他们叫她站在柜台和栏杆之间,我们仍不许谈话,只能远远地点头微笑而已。再等一会儿,有一个安南巡捕和一个好像“茶房”模样的中国人进来。这中国人问我犯什么罪,我说犯“救国罪”,他也莫名其妙,土头土脑地走了。这个安南巡捕就开始向我身上搜查,用两只手在我衣上摸了一遍,又伸进各个衣袋里检查了一下,然后取出我的装钱的小皮夹子,取下我西装领上的扣子,取下我的领带,取去我的吊袜带,取下我的手表,取下我皮鞋上的带,取下我吊裤子用的吊带(吊西装裤子用的),取去我缚在里裤上的带,取去我不能一刻离的眼镜!他们对我说这是必须经过的手续,我当然没有话说,只得听任他大取而特取!不过最后取到我的近视眼上的眼镜,却使我感到太不方便了,我就提出抗议,要把眼镜留住,他们不肯。这时史律师远望着我那副样子,她竟临时做起我的“辩护律师”了,对监视她的那个穿西装的中国职员说,某先生(指我)是社会上有地位的人,不必这样搜查,眼镜也应该让他留用,并叫他把这个意思转达给柜台里的那个巡长听。结果没有达到目的,我的眼镜当然是照脱下来了,这时只有对着我的临时“辩护律师”苦笑。我的近视虽不算怎样厉害,但是没有了眼镜,看较远的东西便有些模糊,举起步来便有些飘飘欲仙的感觉!这又有什么办法呢?只有暂时做做“仙”罢了!其实我的这位临时“辩护律师”自己也吃了苦头,后来我们同到高三分院的待审室里,据她说,她那夜身上的裤带也被取去!她还说着笑话,说幸而她穿的是西装裤,否则不免有伤风化了!
这种手续大慨是预防犯人要暗寻短见吧。但是我们都要留着这有用之身为救国努力,谁愿寻短见呢!
(邹韬奋《经历》,北京三联书店1958年版)
周恩来在上海鲁迅逝世十周年纪念大会上的演说(节录)
(1946年10月19日于辣斐剧场)
鲁迅先生死了十年了,整整的十年了。中国是从内战进入抗战,现在又回到了内战,内战是鲁迅先生所诅咒的,抗战才是鲁迅先生所希望所称颂的。他希望的事在人民大众努力下实现了,而他诅咒的内战可仍还存在,这应该是我们参加这会每个人所难过的。人民希望民主、独立、团结、统一,而日本投降了一年多了,这一个愿望还没有达到。鲁迅先生逝世那年也在谈判,到今天足足谈了十年了,还不能为中国人民谈出一点和平,我个人也很难过。但人民团结起来,就一定能够解决中国的和平民主统一的问题。今天,我要在鲁迅先生之像面前立下誓言:只要和平有望,仍不放弃和平的谈判,即使被逼得进行全面自卫抵抗,也仍是为争取独立和平民主统一。鲁迅先生曾说:“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这是鲁迅先生的方向,也是鲁迅先生之立场。在人民面前,鲁迅先生痛恨的是反动派,对于反动派所谓之千夫所指,我们是只有横眉冷对的,不怕的。我们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假如是对人民,我们要如对孺子一样的为他们做牛的。要诚诚恳恳老老实实为人民服务。我们要有所恨,有所怒,有所爱,有所为。过去历史上有多少暴君、皇帝、独裁者都一个个的倒下去了,但是历史上的多少奴隶、被压迫者、农民还是牢牢的站住的,而且长大下去。人民的世纪到了,所以应该像条牛一样努力奋斗,团结一致,为人民服务而死。鲁迅和闻一多,都是我们的榜样。
(《新华日报》1946年10月21日)
关于浙绍公所永锡堂的十年回忆
古虞钟质民述、钟宝政录
八一三的抗战,好像一声霹雳,破空而来。本校因环境关系,无法续办,我和几位留校的教职员,携带一部分重要物件,避居旧法租界小楼一角,暂作栖身。总算叨国际势力的光,苟全生命于乱世,可是所受的惊吓,所遭的痛苦,实非楮墨所可形容。即如大世界的一枚炸弹,虽曰偶然,无情的流弹到处横飞,彼时租界的居民谈虎色变,人人自危。有的深居简出,有的挈眷返乡,摩肩击毂的闹市,顿呈萧条之象,战事先从闸北,而后移到沪南,本公所几个看守的职工,直到炮火迫近,才把铁门关闭,避入安全地带。不多时,国军西撤了,沪南完全沦陷,兵匪混杂,到处焚掠。华法交界的徐家汇路,一埭短垣,判若鸿沟;咫尺天涯,可望而不可即。我们身寄租界,心怀故土,天天派人携望远镜,登高遥望。但见烟雾弥漫,莫辨西东;烈焰飞腾,此起彼伏,足足烧了一个多月,到腊月将近,火才停了。地方粗定,我遴派干员,不辞三十里的荆棘道途,从土山湾兜了一个大圈子,前去视察。始知局门路、丽园路一带,市房多数变为瓦砾之场,断垣残骸,触目皆是。惟永锡堂岿然独存。有工役名戚兆炳者,于离乱中失其人,初以为随军队西去,岂知他竟率领数十难民,看守公所,意想不到。四面巡视,西南角虽落下炸弹一枚,坍坏寄材丙舍十余间,为害尚不甚重。此外,不但材会的存材存料,没有损失,即器皿杂物亦大部完好,太阳旗和日文的禁止焚烧的木牌,悬挂门口。谁实为之,迄今不明,真是奇迹。经过这样大的一次浩劫,能够整个保全,不是得天独厚吗?可称无上幸福。要是不幸的话,几千具旅榇实行火葬,惨不忍睹;几百幢房屋,欲图重建,谈何容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本校那有恢复之望。
国军愈离愈远,沿海各省的点和线,次第沦陷。只剩上海租界一片干净土,彼时遂有孤岛之称。孤岛的市场畸形繁荣,孤岛的居民苦乐不匀。物资日少,物价步升,米、煤、油、盐、糖、肥皂、火柴、日用必需品,无不要配给。满街都是一排一排的长蛇阵,奇形怪状,层出不穷。暴发户笑颜逐开,小百姓愁眉双锁。敌焰方炽,不可响迩,汉奸横行,为虎作伥。我们的公所,虽然照常为同乡服务,可是经济非常困难。因为收入锐减,支出浩繁,一方面要极力支撑,一方面还要对付恶势力。董事会自顾不暇,爱莫能助。这种苦况向谁诉说,只有我们身历其境者自己晓得。所以巴巴眼望抗战胜利,岂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胜利的消息遥遥无期。太平洋的战争,蓦地而来。租界失了凭依,人心益形恐慌,铁鸟阵阵飞来,炸弹不复择地而抛。形势愈劣,交通愈难,人口愈多,物质愈少。疏散之声,甚嚣尘上.彼时本校的教员,申屠琛先生,困守家园,郑纪林先生因病逝世,陆笑梅先生奔波乡里,只剩我 一身,因为职务关系,始终不越雷池一步,坚定意旨,不稍动摇。安慰同仁,照常办公,誓与城共存亡。有时于万分无聊中,还是期待着和平之神早日降临。
科学家的力量,实在不小。一颗原子炸弹,把顽抗倔强的日本,居然无条件投降。近水楼台先得月,上海得到消息,比内地要早。和平之神,果然来了。万民欢腾,如醉如狂,簟食壶浆,以迎国军。储备票二百作一,不待政府的规定,人民自动来表示。初以为乌云推开,天日重光,仁政广施,与民更始,物价可以平定了,小民可以安居乐业了。谁知好景不长,如昙花一现。贪污迭见报载,国共势不两立。外患甫平,内乱又起。各种物价,步步高升;捐税繁苛,民怨沸腾。我们公所的收入,全靠一点房地产的租息。地产冻结,房租要受限制。支出的用途,逐步增加。而且八年抗战,百废待举,点金乏术,束手无策。经济董事严成德先生,洞悉公所的症结,见微知几,提议售产,以救眉急。这倒是应时制宜,并不是杀鸡取蛋。不料同意于董事会,而不能通过于会员大会。只好作罢。徐家汇路的一埭短垣,早已拆除了。“租界”两字从此消灭。沪南方面,工厂复兴,人口日众,不过多数属于升斗小民。所以流浪街头的儿童,比比皆是。在这样的状况之下本校的复兴,是刻不容缓。我每次经过其地,我每次深深的想,想把本校立即恢复起来。可是,公所的经济既如此困难,环境的情形又没有好转,心有余而力不足,望校兴叹,徒唤奈何,只得等待机会。
大约是天降福音于一般贫苦儿童,机会来了。本公所在沪闵南柘的南首,制造局路东首,有基地一方,即从前永锡里的旧址。抗战前曾经董事会议决,建造出租房屋,计划经董事会拟就,图样经工务局核准,因为借款不遂,竟成画饼,当时深为可惜。岂知抗战期内,地面上原有的建筑物,连同义和橡胶厂的全部,楚人一炬,可怜焦土。及今思之,倒是塞翁失马,这一块基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约有八亩光景。和平以后,一任就近的居民布种农作物,沧海桑田,一片荒凉。就近的地痞,又复勾结苏北的难民,在这屋荒声中,一再想来侵占。公所正苦无人保管,忽来一家漂染厂商,因原址失慎,前来承租,租期十二年,租金每亩每年白米二十市石。我想一百六十市石的米,不受物价的波动,足敷本校经常费用,所缺者不过一笔复校开办费。遂商请原发起人严成德、沈景梁二先生,这二位先生热心公益,向不后人,爱护本校始终如一。听到我这一个建议,同声赞许。当经本年五月十日。本公所的常务董事会议决,准定将这一笔租息充作本校经常费用。一面邀集堂董数人,分头捐募复校开办费。
本校的校舍,就是永锡堂关帝殿全部。虽然没有遭炮火的毁坏,可是抗战那年的夏秋之交,一次大风,飞砂走石,仿佛是大战的前奏,浩劫的预兆,屋面花栋一齐吹坏。犹幸民国廿二年一度重修,否则恐怕要栋折模崩了。而且八年抗战,长期封闭,雀鼠摧毁门窗户牖,支离破损。预算一笔修费,和添配校具,际此工料两贵之秋,大须人力财力。因此一面募捐,一面函招申屠先生来申,督率工匠,积极进行。以朴素为宗旨,以坚固为对象,把从前的雕刻堆灰人物,一概屏除。这样,还要经过三个月的工程,费了九千余万元的资金,才把校舍修葺一新,校具楚楚完备,秋季实行开学。
我这篇记述,名曰:“十年回忆录”,也就是本校十年蒙尘记。抗战以前的事实,有三周纪念刊可以稽考。未来的记录,由校方来担任。所阙的就是这十年长期的停顿,和复校的经过。要是没有这一篇,前后不能呼应,上下不能衔接。年淹代远,要失考据。所以,我不揣谫陋,写了出来,以作本校历史沿革的桥梁吧。
民国三十六年秋九月
(上海市档案馆藏档)
南溪草堂访问记
景炎
(注:景炎,上海人,收藏家。长年研究上海地方历史。解放后,曾任市文物保管委员会地方历史研究部副主任,南市区政协常务委员等职。)
上海明乡贤、广南知府顾英(号孟育)南溪草堂,并不是常经人们称道的名园,也不是一历史著名的处所,仅为孟育致仕归来,隐居读书的地方罢了。后来他的曾孙顾从义(号汝和,又号砚山)是位供奉内廷的宠臣,爱好文艺,博学工书,精于鉴赏,聚蓄着许多名绘法帖,鼎彝奇石,他爱好的珍玩,后来又得到了一个宣和紫玉泓砚,就建造了一所幽雅的玉泓馆,邀集吴下名流,赋诗观尝,文伯仁于嘉靖三十年替他绘了一个雅好图卷,复于四十年绘了一册泓馆图(见清河书航及各家著录),骚人题咏盈轶,吴越间推为风雅薮。他又摹刻了淳化阁帖,玉泓馆兰亭帖,十七帖等,更在古砚上将北宋拓本石鼓文字,摹刻其上,都四百三十有四字,流传迄今,艺林推重。他的长兄从礼,从政之间,在地方上举办了不少的公益;他的仲兄从德,也工书骚雅,把搜集的秦汉古印,拓成了一部名贵的印谱;弟兄济美,所以王泓馆的声誉足以压倒他先德的南溪草堂,在旧上海的文苑界里,确有其重要的地位,不让项氏天籁阁的宏富呢。
我们翻遍了府邑志及各家著录,这一所富有艺术意味的玉泓馆,似乎总寻不到一个确的地址。
邑志载称:“玉泓馆顾从义得宣和紫玉泓砚,因名其居,中有舒啸台,秋波亭,昙花庵,浴鹤溪诸胜”,又加注:“案旧志玉泓馆即附南溪草堂,盖从义为英曾孙,想即其处也”。
依据上面加注这一点,我们要知道玉泓馆地点,不得不再查考南溪草堂了
邑志:“南溪草堂在肇溪南,顾英构,元孙九锡茸”。
府志,明王徲登南溪草堂记:“顾氏南溪草堂,当黄浦之西,肇溪之南。广南公为诸生时诛茅于此,后子若孙,相继起家,供奉天子不得临,草堂半圮,九锡鬻青浦田若干亩,鸠工尼材,复还旧观”;又加注:“则其地为肇嘉浜南无疑,今子姓数十家居之,有草堂桥可证”。
再有其他诸书,都是说他的风雅收藏,就是秦荣光《竹枝词》中,也根据邑志各点所作:最重要的玉泓馆图,虽原迹尚留人间,但大囗诸诗跋,久经失去,从义自己的《砚山山人诗稿》,也从没有见到过,翁方纲《跋顾氏园册》,也说顾氏园亭,可惜没有著录,因我也普查考过肇嘉浜,自东引浦水,经郎家桥穿城,经斜桥,陈径,西入蒲汇塘(故肇嘉浜又名蒲肇河,是昔日运粮的干河),长十八里,地方辽阔,极难指明他肯定的处所与方向。
今年夏天,碰到一位住居陈泾的老土著,托他打听肇嘉浜河南,有否草堂桥的所在,不到三天,他便来回说,在打浦路桥南,斜土路以北,这一带地方,土名就叫草堂,属于二十五保十五图,但这地方,很辽阔,有南草堂,北草堂,东草堂几个村宅,你究竟要到那一个草堂去?我听着给他呆住了,不问草堂便罢,一问有如此之多,就对他说,那么草堂桥在那里?他说桥倒不详细,因为从来没有见到过,于是我就约他改日同去。
连下了几天雨,在放晴的一天清晨,他便来守候,预先我约好了一位善于摄影,且与草堂里有亲戚关系的朋友,一同下乡,雇车出斜桥,沿蒲肇河浜基,到了打浦桥,过桥是打浦桥路,一直朝南,到瞿真人路口,就是朋友亲戚的家里,便问草堂在那里?他说就是这里一带,原来他家便姓顾,近居姓顾的最多,尽是世居此地,证到志中所说“子姓数十家居此”,定是孟育的后裔,现在不是做厂,便是农夫,也识字无多,谁信他们的祖先,有这样风雅淹博,名重艺苑呢?
他接着指点说,瞿真人[路]以南,是南草堂;路北在中央汽水厂后面的,是北草堂;东面的是东草堂;在河北(即肇河之北旧法租界)吕班路口里边是草堂村,俗呼北堂浜。这几处都是二十五保十五图地界,总名叫草堂。村落还是很多,八一三南市失守的时候,日兵从西进攻南市,炮火所经,这里受害最烈,所以触目都成残破了。
我又问这里在从前古老时候,有一个顾家花园么?他说北草堂是有的,请他领去看时,原来是个红砖水泥地,毁于炮火的新式荒园。我又问他有假山的旧式花园见过么?他也回答不出来。从北草堂走到南草堂,过马路朝东,尽是一所所残破的村屋,纵横的田园里,种着蔬菜,走遍了各处,找不到一些园基的痕迹。
我再问草堂桥究竟在那里呢?他说在东草堂。我们就在斜土路朝北,打浦路朝东,穿进了一条曲折的小路,两面都是些村落,秃树矮篱,还剩着些旧时的街道。前面靠路北,在东西平岸上宽阔,东面半个桥身,尚还整齐,走过桥面,西首的桥足却有些倾圮了,朝下望去,竟然没有半滴水,整个的石桥桩,完全埋没泥土里面。我们就走下岸去,穿过桥洞,在桥中靠北的石板上,刻着草堂桥三个大字,两旁小字,模糊得看不清楚,原来这里就是草堂浜,旧时由肇溪南流,汇合近处小浜,通出黄浦,附近农田汲水,赖以灌溉的。从桥上看去,蜿蜒的浜基,隐约可寻,沿浜未毁的老屋和几棵衰老的枯柳,败坏的桦篱,也还随风作舞,在那朝昙里感叹沧桑呢。
留下一个纪念
上海郊外,自从添筑马路以后,那田野里的小浜,确是阻塞的很多,斜土路和龙华路,是阻塞沪南一带小浜出浦的大障碍,当然草堂浜不能例外,年深月久,就淤塞到桥面,整个的桥身,不上几年,定要被人拆除,我们就摄了一影,替古老的草堂桥留了一个纪念。
我们寻到草堂桥,确定孟育的草堂旧址,临水而筑,大约离桥不远,所以沿着浜基。南北的寻访,在桥南有一所新盖的厂房,竹篱外面,有一个残废的池堂(俗呼老浜头),池里的水,以前是通草堂浜的,我们就走遍了池塘的四周,也没有一树一石,荒芜得可怜。我便动问这老浜头的来历,都说是年代很是悠久,从前池内还有石柱石基,那厂房的地址,都是一起的,我就明白,这一个荒废的池苑,也许就是湮没数百年来的南溪草堂故址,或是玉泓馆一部分的废基,但没有得到确切的证明以前,谁敢这么肯定呢?
我读了张悦的草堂诗“半层东枕白鸥波”,“窗涵水影摇书幌,门过潮声杂棹歌”,几句,从这里看过去,再回想到数百年前草堂景色,也许有些相象,因为草堂浜南通黄浦,北接肇溪当年船只一定很多,对于诗中的“白鸥波”、“水影潮声”,该是都很切合的。
玉泓馆在何处
这次我们的收获,对于南溪草堂的旧址,大概是没有疑问了,但是这玉泓馆是否连在草堂一起,只是疑问,因为南溪草堂是孟育元孙九锡修理的,九锡与王伯谷同时人(大约在万历年间)所以请他作记。玉泓馆是孟育曾孙从义所筑的,证了文伯仁替他写园景图的时候,系嘉靖四十年,那么九锡修草堂的时候,玉泓馆早已筑了多年,那伯谷记中,非但没有题及,还说“后子若孙,相继起家,供奉天子不得归”,在未见伯谷全文及考证从义尚在京师,或该时是否已经过世之前,都有疑问,邑志加注里说:“想即其处”,真有些令人玩味,还有何三畏《云间志略》说:“汝和之归,与伯兄光禄,汝由仲兄鸿胪汝修,家自为社,相从杖履,饮酒赋诗”。所演的“家自为社”,定必各有处所,玉泓馆是否在草堂里或在别处,从这里一片荒芜中,难能相象。总之,他们弟兄觞咏赋诗,是各自为政,各有其地,不能确切分明。
现在有几位先生,都因为道光时徐渭仁(紫珊)追慕从义风雅,因为石鼓文与上海发生过关系,也曾经购买了海盐张芑堂所刻的天一阁北宋拓石鼓文刻石,安置在九亩地露香园遗址的万竹山房里(就是他募货所建的仁粟堂仓舍,见《隋轩金石文字》),他说九亩地就是玉泓馆的旧址,在邑府志及各种书本所记,万竹山房,确是露香园名胜之一;在《露香园记》中,又说得很明白,以石鼓砚与石鼓文的牵引,偏要叫从义做露香园的主人,这是因为同时、同姓、同好金石、同有著名园林的关系,便就附会缠误的,其实这两家顾氏,同姓不宗,各有千秋,我要在这里慎重声明!
这一次访问,虽找不到玉泓馆的痕迹,确见到了草堂桥和草堂的残迹,再迟一年,恐怕要成工厂区域,没有一点影像了。因此,就写了这篇,给关心上海文献古迹的人士,留一个憧憬,并要求同文[当为“人”字]指示有关玉泓馆所在的记载,以便再作一次精密的寻访。
(上海《中央日报》副刊《上海通》,民国37年9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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