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埠西人公园开放一事，远在西历一八八五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我国方面即有陈南、吴虹玉、颜永京、谭同兴、唐茂枝、李秋坪、唐景星、陈辉廷等向工部局提议开放，俾华人得与西人享受同等待遇，但工部局方面则置之不理。迨至一九二三年，又经华顾问等数度与该局磋商此事，亦无结果。迨至一九二六年，始经冯炳南氏根据《洋泾浜章程》之规定，致函与该局总董，请其依照该章程之条文，将本埠极司非路(编注:即今万航渡路,原文无“而”字,下同。)、黄浦滩、白利南路(编注:今长宁路)等公园及昆山花园、靶子场(编注:指靶子场公园，即今鲁迅公园)、跑马厅等一律开放，俾华人得享受该条文中所应有之固有权利。该局当即容纳其建议，致函总商会请其公推委员三人，与该局之公园委员会共同讨论此项问题。旋经总商会公推刘君鸿生、吴君蕴斋及冯君为委员，正式协商此事。闻共开会四次，西人列席者，计有工部局总办爱德华君、圣芳济大学校长福司脱君、安利洋行进口大班麦君、哈华托律师公馆华特律师、工程处处长哈柏君、公园总办麦格理君。幸赖刘、吴、冯三君反复讨论，并由冯君拟具意见书提出，卒得通过。现该局已将此议决案提出，于本月十四日之纳税西人年会中请求通过。
惟近日西文报纸中，投稿反对开放者纷纷而起。闻冯君又已致函工部局总董，补列应行开放之理由。兹本报觅得该函稿及冯君前拟之意见书，亟为译就，披露如左，以备国人之参考。
▲冯炳南之意见书译文
鄙人曾于一九二六年三月二十日向工部局建议，依照《洋泾浜章程》第六条之规定，所有公园及上海跑马场等均应一律开放，俾华人与西人得享受同等之待遇。工部局对于此项建议当允予以同情之考虑。旋履行此项允许起见，曾请总商会委派华人代表三人，与工部局之公园委员开会共同讨论。总商会即公推吴君蕴斋、刘君鸿生及鄙人为代表，于一九二六年九月二十日开会讨论此事，吴君与鄙人均到会，仅刘君以离沪之故未曾列席。当会议时鄙人极力主张,华人依据《洋泾浜章程》本有与西人同等享用公园之权利，并请诸委员注重该章程第六条内“一般”(AII)之字样。主席委员福司脱牧师当谓,《洋泾浜章程》内之“公众”(Public)两字系一种特定名词，不可以抽象的解释之。又谓当《洋泾浜章程》最初拟定时，租界内只准西人居住，是以该“公众”两字，在工部局委员会之意只指西人之公众而言;且华人至洪、杨乱时始准居住租界，若《洋泾浜章程》则并未因此而修改也。至华特君对于鄙人之意见，即华人依照《洋泾浜章程》本有享用公园之权利一节，亦不表赞同。其意以为无论如何，《洋泾浜章程》第六条只适用于在租界外购买之地基而已。福、华两君并均虑及所有公园一旦无限制开放与华人之后，该公园等恐有人满之患。迨至议及儿童游戏场时，华特君则谓此种公园专为指定之用而设，如一旦无限制的允许下级之华人入内，则必将尽驱儿童于园外，果尔设备此种公园之原旨岂不因此而推翻?并谓西人中之为人母者，决不愿其子女与华人中之下级人民接近，而有传染时疫之危险也。至关于上海跑马场之问题，华特君则谓该场系为个人所拨一西人公众之用者，工部局殊属无权更改该产上受托契约之条件，故提议将该场划出于本会讨论范围之外。顾当鄙人提出质问时，福司脱君曾答称，该场之一部分系由工部局所租得，年出租金二千四百两，其租契之条件中曾规定该场只能归西人公众享用，云云。
以上所述，均系福司脱君及华特君反对公园无限制开放与华人之辩词。此项辩词显系违背《洋泾浜章程》第六条之规定，殊属不能成立。兹为避免误会鄙人之意见计，特将该第六条中与本案有关之部分节录如下:“一、惟此种公路及公园均应归公众享用，并归居住于租界内一般民众之卫生娱乐及休憩之用。”“一般民众”之字义十分明显，本无须精密之解释，盖当拟定章程时之用意，当然系指租界内华洋人民之全体而言也。查现行之《洋泾浜章程》,与洪、杨乱时中国难民进住租界前有效之《洋泾浜章程》原不相同，是以福司脱君在前次会议时所称，《洋泾浜章程》即至允准华人居住租界之时亦未修改云云，殊不确实。且事实上一八四五年间有效之《洋泾浜章程》及一八五三年修改后之《洋泾浜章程》中，均无关于设备公园之规定。直至一八六九年《洋泾浜章程》再度修改后，工部局始有权设置公园，为公众卫生娱乐及休憩之用也(见一八六九年修改《洋泾浜章程》之日期，阅一八九七年工部局报告)。在一八六九年间，租界内之华人居民为数业已不少，如工部局当时有意拒绝租界内华人之出入公园，何不于“一般”及“民众”之间加入“西人”字样?由此可知，此种字样或其他同义字样之未加入，即足证明所有公园实与工部局管理下之马路系处同等地位，均为华人所享用者也。迨至一八七七年及一九零零年间，《洋泾浜章程》又经一度修改，当时租界内之华人居民更较前增多，然该章程关于公园之问题，仍未有拒绝华人居民之规定也。又查该章程内关于工部局市民会议内投票资格之规定，并不如关于公园及公路之规定之广阔。试一阅第十九条之条文，即知凡系西人一经付过规定之某种捐税，即可获得是项会议之投票权，试问第六条内“一般民众”之字样何以不见于该条之条文内耶?吾知答复此问之唯一答语，不外谓第六条之规定因欲使租界内一般民众得自由出入于公园，而不论其国籍也。由此以推，彼之所以靳而不与之唯一理由，无非欲使华人四五十年来所受之平等(编注:原文如此，似应为“不平等”)待遇永无解脱之日而已，岂有他哉!且就上述事实以观，即可证明该条(第六条)内之“公众”字样并非特别之名词，而华人之要求工部局开放公园，亦不过执行该章程内对于伊等固有之权利，并非乞恩于工部局也。
又西人尝以公园一旦开放与华人之后，必有拥挤不堪之虑矣。此种杞人之忧实属毫无根据。盖试观乍浦路桥与四川路桥间苏州河南岸之华人公园，占地仅及五六亩而已，从未闻有游人拥挤之患。且公园纵有拥挤之患，其救济之方亦只有将其扩大或辟新园以容纳之，断不能即以公园之拥挤为词，而为拒绝一部分民众入内之理由也。查设备公园之原旨，无非为公众之娱乐及运动也，如享用时加以限制，则与成立之原旨岂不违背?故于工部局以公款设立之公园专供租界内西人之娱乐及运动用者，如欲拒绝华人入内，则《洋泾浜章程》内所标之名称，首当改为“西人公园”。但如改此名称，则又与该章程第六条之规定大相径庭也。
关于跑马厅公款保管受托人与工部局订立之租契内，有规定该地专供西人享用之陈述，鄙人以为此种条件系属越权处分。盖工部局除依照《洋泾浜章程》第六条之规定外，实无权订立关于公众娱乐或运动之任何合同或契约。依照鄙人于前次会议时发表之意见，凡工部局为设立此种场地而支付任何款项者，则租界内之民众即自然有权享受此项支付之结果。前承工部局以《上海跑马厅公款之历史……》一书惠借与鄙人，鄙人对此业已细读。但细核该书内容，亦并无将此项公款收买之产业专供一种特别用度之意思表示，只谓应归于公众之娱乐及运动而已。是以上述租契内之规定，非特与《洋泾浜章程》第六条抵触，且亦与受托契约之原意违背也。
据华特君之意，因工部局所设立之儿童公园占地太小，不能为无限制之开放。此种忧虑亦为一种偏狭之见解。试观租界内之道路因狭隘而不适宜于现今之需要者甚多，然则此狭隘之道路果将专供一部分人民之享用耶?且所谓时疫之灾，不幸已屡发生于上海矣，亦从未闻工部局为卫生计，以任何狭隘之道路不准一种似有传染病之人民经过为需要也。
其实本委员会所议之问题，解决之道初无甚难之处，盖其难处并不在公园拥挤之可虑，而实在一部分人民对于公园设备之原旨或有误解，或此种人民不愿以对于公路之办法用诸公园而已。总之，鄙人深愿公园委员会诸君对于租界内中外人民之畛域成见，应即消弭净尽。因此种畛域成见不特非公众舆论所不许，抑且与《洋泾浜章程》之规定有违反也。故凡反对消减此种障碍之理由，均属诡辩之词，殊无讨论之价值也。
一九二七年二月十日。开放公园华人委员会会员冯炳南。
鄙人等对于上文之说帖，均表同意，爰特签名于下:吴蕴斋、刘鸿生。
▲冯炳南致工部局部总董函
径启者:
所有贵局于本月十三日二时纳税人年会时拟提出之“极司非路、靶子场、黄浦滩公园，以及昆山花园、白利南路休息场一律开放，准予中外人民公同享用”之建议，近日外国报纸中反对此事之论调甚嚣尘上。鄙人为公共租界居民一份子，亦为协议开放公园之中国委员之一，对于此项反对论调谊难缄默。
鄙人前已就公园开放问题拟具意见书一通，送陈贵局总办爱德华君。除该意见书内已述者外，兹再将应开放之理由添具如左:(一)《洋泾浜章程》第六条条文之末段，即使谓系专指租界外之公园而言，然该条之前段有“以前归划公用之地仍应归公用”等语，则公园亦当在此例，绝无疑义。且以词意推论，第六条章程施行前所辟之公园，自应归一般公众共用也；(二)《洋泾浜章程》第六条中，又载明以后取得之新地产，亦应划归同样之功用；(三)贵局以前根据《洋泾浜章程》第六条末段之规定，而拒绝华人入租界外之公园游戏，此种举措实与该条条文抵触，自属非法；(四)依照《洋泾浜章程》第二十五条之规定，所有市政公款得以工部局意旨之伸缩，并根据通过之预算表而支用之。此等公园既系工部局以公款而设备，如竟保留该公园为供租界内西人之享用，则岂非与该条之条文违背乎?自属不合；(五)贵局对于公款之支配虽有伸缩之权，但究不能违背公用之本旨；(六)贵局以公款设备公园专供西人之享用，即是违背公用之本旨。
又“一般”字样之解释，鄙人前陈之意见书内早已说明。倘当时立法人之原意对于“一般”两字系仅指西人而言，则“一般”两字之系属人必须加添形容词。且照普通人解释“一般”之字样，当然不认谓系指社会中之一部分，而系指全体也。
鄙人现所希望者，贵局于提出该议案时必应主意(编注:原文如此，应为“注意”)鄙人之意见书及本函之理由。倘纳税人年会依据:(一)《洋泾浜章程》第六条、第二十五条之规定；(二)鄙人与吴、刘二君主张之理由；(三)贵局公园委员会一致通过之议案，而仍不能将此项议案通过者，则纳税人会议之用意，亦无非欲继续剥夺华人固有之权利而已，岂吾人之所愿闻哉!
此致工部局董事长。冯炳南启。
(《申报》民国16年，即公元1927年4月13日15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