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动中外的荣德生绑案》(节录)
抗日战争时,蛰居上海已经8年的荣老听到胜利消息的传来,十分兴奋地说:“除重振旧业外,决定另创一个规模宏大的企业。”他准备在恢复茂、福、申新原有各厂外,计划筹设天元实业公司,创办天元棉、毛、丝、麻综合纺织厂;又为要自制各种机械设备,筹设开源机器工程公司;为了改良原棉品种,准备自设植棉场,筹办和扩展福利垦植公司,在常阴沙等地围垦大批沙田;为了自营运销,筹建一个交通运输网。制定详细计划后,立即付诸实施。其他公益和教育事业也在分头进行;大公图书馆增购大批中外图书,准备复兴扩建;江南大学校舍已在兴建;并拟创立博物馆,正在征购展品,选觅馆址。
这时,荣氏的子侄辈和茂、福、申新各厂负责人也在纷纷扩展。申新九厂在丹徒购买大块土地,准备建立分厂。对此,报纸又传将有申新十厂出现的消息。尤其是这期间棉纱布销路畅旺,利润优厚,“双马”纱栈单成为投机市场的筹码。凡此种种,呈现一派欣欣向荣景象。
一、被绑经过
荣氏每天到公司办公,为了节省汽油,经常和三子荣一心、五婿唐熊源同乘一辆汽车。民国35年(1946年)4月25日这天,甫出家门,汽车驶出高恩路(今高安路)弄口转角时,突来一辆汽车拦住去路。车上走下三人,均带武器,手持第三方面军公文,并出示淞沪警备司令部证件,令一心、熊源下车,口称“劳驾老先生到司令部走一趟,弄清问题,就会送回”。说时,将荣氏扶上驶来的另一汽车向南转东,疾驰而去。一心发现来人形色不正,即令司机刘登海追赶,为红灯所阻,至今淮海路口未能赶上。当即会同尔仁(荣之次子)、毅仁(荣之四子)兄弟,并由余邀同吴昆生(申新九厂经理)、陈品三(申新九厂副经理)在密室一起商讨。同时派员分赴警备部等机构探询,均无消息。荣氏家属和公司同人均为担忧。
二、移票和释票
事后,据荣老告诉我:被绑后,汽车直驶中山路转入不知名的小路。经数里,河浜中预停着一只船,令荣蜷卧舱内,不许声响,至当天晚上八时许,有两匪下船,挟持荣登陆,上了汽车送至制造局路南火车站附近,改乘停在那里的三轮。以黑布朦住两目,用呢帽遮盖头部。至一石库门(事后得悉在曹家渡公益里100号)入内,扶掖上楼,闭于内室,四无窗户,一团漆黑。晚上则两匪持而睡,两臂用带子系住匪手,防逃逸也。
一星期后,匪首入内与荣老谈判。赎款开价美钞100万元,并虚声恫吓,如不照办,性命难保。经再三磋商,始允减至美钞80万元。匪徒一面勒迫荣老致书家属筹款赎票,一面用电话联系。
荣老第一次信是写给吴昆生的,第二次给次子荣尔仁。他在信上说:“余之名望既有加入各厂股份而来,今惟有向各厂分筹”并开附各厂出款数字,计申一美金5万元,申二美金10万元,申三美金10万元,申六美金5万元,申九美金20万元。最后各厂负责人商议,摊派赎款是按当时运转纱锭计算的。这封信是由匪将信藏匿在祥生饭店(今淮海路陕西路口)底层厕所洗面盆下,再电话陈品三命人去拿的。
荣氏家属一面筹款,一面向市上收购美钞;而匪方担心日久会泄漏风声,于5月15日再以恐吓信方式向荣家威胁,施加压力,早日赎票。这信是由邮局寄交申新二厂厂长詹荣培转交荣尔仁的。
最后匪方电话约定5月25日在蒲石路(今长乐路)转角一个垃圾箱附近交款,于是以50万美钞分装两麻袋,用汽车送至指定地点。不意事为警方从电话中侦悉,早已预伏军警,载获荣家交款汽车,而接洽匪徒亦远飓。警方研究,这批赎款,经此波折,匪方线索中断,而市上美钞缺少,如再设法购买,势必迁延时日,于荣氏不利,遂发还赎款。至5月27日下午,再由詹荣培装在两个皮箱内交给匪方。也是由标有警备司令部标记的汽车到申新二厂詹的办公室拿去的。
三、虎口归来
据荣老说:5月28日晚上十时许,匪徒用汽车送他至姚主教路(今天平路)三角场,另雇人力车至麦尼尼路(今康平路)唐熊源家后门,由他自己敲门入内。至唐家后,再通知荣家接返家中,重庆团聚。29日上午我接荣老电话,令我去内宅,见荣老脸容略瘦,而神色泰然。除慰问、述职和请示处理各件外,并商定下月江苏省参议会在镇江开会,决定出席,嘱我整理几件提案,陪同前往。此外,他和我谈的主要目的是“收”,一切计划向“收”字着眼。企业已摊开的照办,没有摊开的不再办了。可见他和被绑前的看法是大大不同了!他要我托金石家汪大铁刻两颗图章,是他写对联时用的:一是“曾入地狱”,又一为“再生之德”。他说:“这一遭使我万念俱灰,金钱财产本是身外之物,不过我这副老骨头尚在,还要给社会做几件事,我是不会就被吓倒的。”
但尽管这么说,荣氏原有计划中的事,除了茂新一厂重建工程,天元棉麻厂和开源机器厂的筹建工程,以及江南大学建校工程照常进行外,其他各项如福利垦植公司、无锡公医院、图书馆、博物馆等,有的缩小范围,有的干脆中止了。
荣老镇江开会后回到无锡,因此次破案京沪卫戍司令部毛森处长率同部属,缉获要犯,备极辛劳,特赴新生路毛森寓所拜访道谢。谈话后并由毛邀至大同照相馆合影留念。
四、案犯落网
关于破案经过,因这是官方的事情,我所亲见亲闻者不多。就算知道一点,也得之传闻,不能肯定。究竟是谁破的案,更传说不一。有的说是京沪卫戍司令部处长毛森独立担当起这项任务,也有说他只是首先获得线索;有的说是淞沪警备司令部稽查处长陶一珊和毛一起合作破获,上海市警察局也曾捕获几名匪犯;也有说是国防部保密局(军统)毛人凤想的破案妙机。总之,他们之间为了互相争功邀赏,各说各是。民国35年8月4~5日,沪锡各报载的淞沪警备司令部发表“荣德生绑案真相”一文,即是一例。
绑案的动机,据说起因于敌伪时期曾任绍兴地区“驹宝部队”司令的黄阿宝,他在胜利后不敢露面,坐吃山空。且有鸦片瘾,经济极窘,经常到上海向浦东帮匪首骆文庆、嵊县帮匪首袁仲书两家借贷。骆、袁不胜其烦,拟设法搞一笔钱给黄,令他离开上海,逐于本年3月初起意绑架荣氏,纠集团伙作案。4月13日,黄、骆等在蕾茜咖啡馆集议,商量进行步骤。又在三和楼叙餐,商定作案计划。
本案案犯大致如下:(1)黄阿宝,本案起意及绑架主犯。后闻风潜逃,始终未获。(2)袁仲书,本案发动人之一,与在逃主犯黄阿宝起意绑架荣老,并向吴志刚借绑荣汽车。后在杭州新泰旅馆,为毛森查获。(3)骆文庆,一名骆爷叔,担任本案指挥,一切行事分赃,悉由其主持。(4)吴志刚,美大企业公司总经理(或云他是淞沪警备司令部稽查处上校副处长)。与袁素识,借汽车绑荣氏,最后由他与詹荣培商谈赎票,转交赃款,从中吞没美金10万元。(5)朱连生,吴的汽车司机,与汽车一起借给绑匪。绑架、移票、释票,均由其驾驶。(6)郑连棠,沪西著名大流氓,向与袁、骆合伙。本案中曾垫借经费法币50万元,并接洽电话谈判。(7)朱产生,曾认识荣老,本案中陪同袁、骆在江西路领看荣氏面貌长相。(8)刘瑞标,陪同骆文庆至高恩路弄口参加绑架的帮手。(9)赵绍宗、与黄阿宝相识,本案中参加蕾茜咖啡馆商量绑荣计划。(10)顾初卜(女),袁仲书来沪时窝藏其家,通风报信。(11)黄绍寅,在逃主犯黄阿宝之侄,曾参加三和楼吃饭,商谈绑架计划。(12)罗渭泉,骆文庆门徒。看守荣氏,同宿同膳。(13)陈骆氏(女),骆文庆之妹,本案中担任递送物件,探听消息。(14)吴吉云,系主犯黄阿宝姘妇之兄,与黄、罗等共同看守荣氏。(15)陈志和,骆文庆妹夫。诸匪均在其家落脚,任传递消息。(16)詹荣培,与吴志刚、袁、骆均为旧交。本案与吴志刚联系,并代表荣家与匪商谈赎款和送款工作。
五、劫后余波
荣氏绑案破案后,却又碰到了几种烦恼,一是军警机关勒索酬金。刚从警备司令部把一部分赃款领回,第二天警备部的人就来申新索取“破案偿金”。一次不够二次,二次不够三次,接连几天来了多次。除领回的数十万美金全部交给他们外,又在市上搜购了10万美钞,以资应付。总计这次绑案,总公司付去的现款,约合美金60多万元。
二是报章杂志,肆意渲染,特别是有些小报,捕风捉影,故意编造惊险复杂过程,甚至编成戏剧,借以号召观众。
三是捐募借贷,穷于应付。在报纸揭露破案后,不少慈善机关、学校和其他团体,函电纷至,要求荣氏在所谓追还赃款中捐助部分款项。此类信件,仅上海一地就有五六十个团体,外埠各地为数更多。还有用个人名义,或诉穷说苦,要求借款帮助;或措词激烈,恐吓勒索。但是荣氏对于“党国要人”和有势力的“社会闻人”就不是那么容易推宕了。有时只能用他的老面子,代向有关的同业团体募捐。
(原载1989年第二期《上海文史》63~66页作者朱龙湛曾任荣氏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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