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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申君与黄浦江(宇宏) 2016/01/06

  宇宏

 

  有报道称,湖北社科院副院长、楚文化研究专家刘玉堂先生经过“长期研究发现”,“黄浦江西段”是战国楚人春申君开凿的,所以简称黄浦,又名申浦,而且上海也发现了楚墓,因此认定“楚人最早开发了黄浦江西段,应该是比较可信的”云云(见2004年8月4日《新民晚报》)。

  春申君即黄歇,是战国时期著名的“四公子”之一。他以功封相,相楚二十五年,私养食客三千人,先受封淮北十二县地,后改封邑江东,始有“春申理水”的传说。他于前238年被害,不久,楚国就被秦国所灭亡。春申君虽然封邑江东,但他主要政治活动并不在江东,因此他在江东的影响相当有限,至于后来项羽率江东子弟八千人揭竿举义,灭秦复楚,不过是借陈涉的“张楚”旗号,这与春申君并无关系。

  上海地区的确发现过楚墓,证实楚文化曾经影响到江东地区。上海发现的两处楚墓分别在嘉定外冈和青浦福泉山,两处楚墓都在古冈身内侧,但外冈楚墓属于一种比较特殊的情况。原来,相隔着松江(今吴淞江)南北两段的古冈身并不是同时形成的,南段冈身形成于距今6000~5000年之间,北段冈身则形成于距今3000~2000年之间。冈身的形成标志着上海古海岸的稳定,这为上海地区出现古代文明创造了最基本的条件,因此在南段冈身的内侧,前后发现了马家浜文化、崧泽文化、良渚文化、马桥文化以及吴越文化、汉代文化等文化内涵极其丰富的多处古文化遗址,其中包括福泉山战国楚墓的发现;而北段冈身则只发现了一座楚墓,且墓葬掩埋在冈身的沙层中,所出文物都有明显的楚器特征,特别是发现了印有“郢爰”字样的泥质货币冥器,说明楚国政治经济的影响确实达到了地处海隅的上海地区。但是,从前306年楚怀王灭掉越国,到前223年秦国灭掉楚国,楚国统治江东地区的时间实际上不足七十年,这样短暂的、且局面极不稳定的时间里,根本无法使楚文化在江东地区发挥影响,并取代已经存在数百年的吴越文化。所以,从江东地区的主体文化上说,依然是吴越文化处于主导地位,这种情况甚至延续至今。

  江东,因古人以东为左,又称江左,泛指长江下游的江南地区,亦即以苏州为中心的吴越地区。这个地区在秦代以前被认为是没有开化、没有文明的“夷蛮”地区,由于当地部落众多,有“断发文身”的习俗,故有“百越”之称。其实,这里早在6000多年前就出现了可与中原文化同样辉煌的新石器文化,诸如河姆渡文化、马家浜文化等都可以证实这里曾经出现过的历史文明。即使是在“弹丸”之地的上海地区,也同样发现了以当地地名命名的、在考古学上具有断代和分期意义的独特的社会文明,如崧泽文化、马桥文化等。我们并不否认楚文化对上海历史的影响,但不能就因此而对其它社会文明采取视而不见的态度,特特地将“最早开发上海”的“荣誉”奖赏给“战国楚人”。前两年,考古专家在广富林遗址发现了一种与江南文化区别明显的文化类型,经过认真考证,认为这是距今约4000年前,来自淮河以北的一种文化类型——广富林文化。这种外来的文化类型在上海出现的时间非常短促,但也成为融合到当地社会文明的一种文化因素。这都可以说明,在如此漫长的岁月中,上海从来就不拒绝外来文化,与时俱进地发展自己,创造了特征鲜明的“海派”文化体系。

  春申君生活的时代距今约2200年,当时上海的地理形态与现在相比,是有很大不同的。当时上海地区的地理形态是:古冈身以西是湖沼平原地貌,人类活动仅限于冈阜陆地;而冈身以东还是一片汪洋大海,只在退潮时露出广阔无边的滩涂。太湖水通过松江、东江、娄江分别流向东海、杭州湾和长江,此即所谓“三江既入,震泽(太湖)底定”。三江之中,松江对上海地区成陆的影响最大。松江地处南北两段冈身之间,河床宽阔,水势浩大,汹涌的流水不但缓解了长江对东部海岸的冲刷,稳固了海岸线,促进了南段贝壳沙堤(即冈身)的堆造,而且也促使北段冈身形成。外冈楚墓出现的时候,正是北段冈身形成的后期。从上述情况看,在这个时间和地点上,不要说当时有没有“黄浦江西段”,就是“春申理水”的传说也是无法想象的。

  到汉唐时代,上海地区主要有松江和东江两大水系。松江在唐代水面宽达20多里,因为独流入海,海口呈喇叭形,所以在地理学上称“渎”;而东江则呈放射状分流,支流甚多,因而泻洪能力很强。但到南北朝时,元嘉二十二年(445年)太湖流域首次出现水灾的记载,原因是东江水道逐渐淤浅,故道演变为湖群水系,洪水四处漶漫,迫使其东部的部分支流改道北流松江。所以到北宋时期,松江下游形成了“五里、七里一纵浦,七里、十里一横塘”的网格化的河道体系。正是在这个时期,黄浦江开始出现在历史的视野中,它其实是上海冈身以东地区逐渐成陆的过程中自然形成的天然河道之一。

  黄浦江最早称黄浦塘。《宋会要辑稿》说:“(华亭)县东北又有北俞塘、黄浦塘、蟠龙塘,通接吴淞江”。可见黄浦江成名时只是松江的一条支流。南宋乾道年间,东江南流杭州湾的水道完全阻断后,流水向东汇入瓜泾塘,再折而向北流入黄浦塘、盘龙塘等,最后经松江入海。据《中国江河—上海篇》所载“松江水系”图示,黄浦塘只有南北走向的河道,没有所谓“黄浦江西段”;现在的黄浦江西段是唐宋时期的“瓜泾塘”,再向西是号称“谷湖三泖”的东江故道。不知刘玉堂先生所指“黄歇所开”是哪一条“黄浦江西段”?

  黄浦江取代松江(元代改称吴淞江)成为上海地区的主体水系,是因明初的“江浦合流”开始的。明永乐元年(1403年),由于吴淞江淤浅导致太湖流域洪水泛滥,损失巨大。户部尚书夏原吉受命治水,他采纳当地人士的建议,主持开浚黄浦塘与吴淞江之间的范家浜,实现“(吴淞)江(黄)浦合流”,一举缓解了洪水祸害,受到当地人的爱戴,黄浦塘的名字在官方图志中改称“大黄浦”。永乐六年(1408年),有唐姓乡绅献出上海县城北门外的土地建造“申侯祠”,假借“春申理水”的传说颂扬夏原吉治水的政绩。由此,春申君开凿黄浦江的传说在上海流传开来,大黄浦又被民间呼为黄歇浦、黄龙浦、春申浦、黄浦港等,不一而足,使黄浦江成为富有民间传奇色彩的河流。《寰宇通志》载“黄浦”条目称:“传为战国楚春申君黄歇所开,故亦名春申浦,又名黄歇浦。明史称大黄浦,清以来通称黄浦江。”

  刘玉堂先生所说的“申浦”,在古籍中实有记载,但与黄浦江无关。《读史方舆纪要》有“申浦”之名,说“申浦,又名申港,在江阴县西,传为黄歇所开”。查今江阴市西部确有名为“申港”的河道,甚至还有名为“申港”的乡镇。另外,上海地名别称“申江”,据《读史方舆纪要》称,江东地区(含上海地区)是黄歇的封地,所以名之为“申”。申江即“申地之江”,实际上是指太湖出海的河流——松江,因为松江是江东地区除长江之外的最大的河流,而且松江大部分河道及出海口在上海地区,故上海古代别称“申江”。由此看来,“申江”也不是黄浦江的本名。

  (作者单位:上海市长宁区地方志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