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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改革的精神审视修志——志书人物传个性的默想沉思(吕万端) 2015/03/26

  吕万端

  地方志,志地方,当然包括志人物,人为历史主体,事是人的活动,志书如果重事轻人,则近本末倒置,倘若有事无人,更类舍本逐末:事由谁做,史从何来?因此“古来志书半人物”。而人都是有个性的,也只能是个性化的存在,如同世间没有绝对相同的两片树叶,也没有完全一样的两个人物。个性,即一个人在思想、品质、意志、态度等方面异于他人的显著特点,表现于外的是与众不同的言语、行为、情感方式。言行情事,言为心声,事属行为,情显态度,记述人物需记其言、录其事、述其情,读者方可听其言而观其行,知其情而论其事,人物若无语言,类似哑巴,没有情感,犹如木头,缺少个性,千人一面,不是真实人物,难于印证事实,不能表现时代,无法吸引读者。因此《地方志书质量规定》要求,志书人物传要有“个性特征”。有感于此,阅读旧志,浏览新志,默思志人。意外发现,旧志虽旧,倒或多或少合此要求,不少人物传记言记行记情,通过具体言行情感事实,体现人物个性,生动可读,而新志虽新,却有意无意违此规定,很多人物传无言无事无情,唯有枯燥履历,鲜有个性,呆板乏味,难于卒读,似可改进,横向考察,尤需改革,各举数例,稍加分析。

  如《华阳国志》记刘备,不仅有个人形象,也有个性语言、个性行为。开篇记形象性格:刘备喜欢声色犬马,吃喝玩乐,长相特别,人高马大,双手过膝,两耳自见,但是为人谦和,深沉不露,情绪稳定,不动声色。(喜狗马、音乐,美衣服。长七尺五寸,垂臂下膝,顾自见耳。能下人,喜怒不形于色。引自《华阳国志·卷六·刘先主志》,下同。)形象特别,臂长耳大,个性既声色犬马,又深沉不露,长短并录,优劣同记,形神兼备,可读可信。

  最见性格的是记述鞭打督邮。督邮是汉代各郡的重要属吏,代表太守督察县乡,宣达政令,案验刑狱,位轻权重,却被下级刘备痛打,事出有因:刘备既做县尉,求见督邮,搞好关系,可以理解,可惜督邮有眼无珠,傲慢不见,刘备一怒之下,竟捆起督邮,痛打200鞭,系督邮于拴马柱,放弃“处级”职务,扬长而去,亡命他乡。(中平元年,除安喜尉,求谒督邮不得,乃入缚执之,杖二百,以绶系督邮头颈,着马柱,委官亡命。)真实人物必有个性行为,个性行为反映性格特征。读至此处,印象深刻,此事很爽,此人很酷。

  刘备临死之前,爱己子而知其低能,靠诸葛而忧其政变,只能实话实说,托孤孔明:我儿能做皇帝,你就辅助他,不能,你就取而代之。(先主谓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可解做君臣相知,可读为枭雄权谋,体现了真诚信赖,包含着无可奈何,刘备通过这些话使诸葛亮当众表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寥寥数语,情现于词,人物性格,跃然纸上。

  《华阳国志》还记录了刘备的政治信念,在被曹军追击到当阳,大家都劝刘备抛弃百姓、赶紧逃命时,刘备却说出了被当今视作基本信念的大道理:天下大事,以人为本,群众跟我,怎能抛弃,要与人民群众共患难!(比到当阳,众十馀万人,车数千两,日行十馀里。或谓先主曰:“宜速行。虽拥大众,被甲者少,曹公军至,何以御之?”先主曰:“夫济大事,以人为本,今人归吾,何忍弃之!”)这种思想认识,升华人物性格,人们闻知此言,自然刮目相看:刘备1800年前就坚持以人为本,见识不凡,真是人物!

  又如《三国志》记曹操,更是语言丰富,行为典型,情感复杂,性格鲜明,故事多多,略说数则:

  曹操少时游荡玩乐,不务正业,叔告操父,操惧父责,先装病骗叔,再诬叔骗父。(太祖少好飞鹰走狗,游荡无度,其叔父数言之於嵩。太祖患之,后逢叔父於路,乃阳败面喎口;叔父怪而问其故,太祖曰:“卒中恶风。”叔父以告嵩。嵩惊愕,呼太祖,太祖口貌如故。嵩问曰:“叔父言汝中风,已差乎?”太祖曰:“初不中风,但失爱於叔父,故见罔耳。”嵩乃疑焉。自后叔父有所告,嵩终不复信,太祖於是益得肆意矣。(引自《三国志·魏书卷一·武帝纪》,下同。)设计圈套,连环欺骗,父前说一套,叔前讲一套,谎言虽可耻,性格却鲜明:曹操从小就鬼主意甚多。

  曹操在刺杀董卓逃跑途中误杀旧友后,说过一句绝对不得人心的话:宁可让我对不起别人,绝不让别人对不起我!(“宁我负人,毋人负我!”)极端自私,不以为耻,公开声明,毫不脸红;在看孙权劝其称帝信时说:这家伙是想把我放到火炉上!(孙权上书称臣,称说天命。王以权书示外曰:“是儿欲踞吾著炉火上邪!”)一眼看穿这是孙权别有用心,名为臣服,实则想让曹操成为众矢之的,见识过人,老谋深算;在表白抓住军权不放时说:要我放弃兵权不可能,因为这将为人所害,既不利自己,也不利国家,不能务虚名得实祸。(欲孤便尔委捐所典兵众以还执事,归就武平侯国,实不可也。何者?诚恐己离兵为人所祸也。既为子孙计,又己败则国家倾危,是以不得慕虚名而处实祸,此所不得为也。)私利与实情纠结,坦率和虚伪并存,有真有假,亦虚亦实,性格特征,十分鲜明。

  曹操善玩权术,反复无常:一次军粮不足,先同意下级以少充多,欺骗士兵,后又以贪污罪杀害下级,平息众怒。(常讨贼,廪谷不足,私谓主者曰:“如何?”主者曰:“可以小斛以足之。”太祖曰:“善。”后军中言太祖欺觽,太祖谓主者曰:“特当借君死以厌觽,不然事不解。”乃斩之,取首题徇曰:“行小斛,盗官谷,斩之军门。”)有事要求负责人想办法,然后又把他作为替罪羊杀掉。这些个性语言、个性行为,对后人认识曹操影响很大,所谓:乱世之奸雄,治世之能臣。

  志书如此志人,再看史书记人。《史记》述项羽,开篇记形象:项羽人高马大,气力过人,却是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看到秦始皇出游的气派场面,脱口而出要取而代之,吓得项梁捂住项羽嘴巴,怕他信口开河,带来灭族之祸。(项籍长八尺余,力能扛鼎,少时,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秦始皇帝游会稽,渡浙江,梁与籍俱观。籍曰:“彼可取而代也。”梁掩其口,曰:“毋妄言,族矣!”引自《史记·卷七·项羽本纪》,下同。)取而代之,短短一句,人物个性,显露无遗,把取代皇帝不当回事,视作平常,既表明项羽讲话做事不动脑筋,不计后果,也显示其有英雄气概,敢作敢为,不讲规则的流氓腔调和藐视帝王的英雄气概集于一身,这就是项羽。

  流氓腔加英雄气,就少不了杀人,项羽的事业就是从杀人开始的,直到最后自杀。项羽杀的第一个人是“正厅级干部”,秦朝会稽郡守殷通,而殷通是相信项氏叔侄,请项梁项羽共同反秦一道革命的,但项羽为了夺取地盘,背信弃义,翻脸无情,一言未发就杀了毫无防备的朋友。(于是籍遂拔剑斩守头。)他杀的第二个大人物是直接上级,上将军宋义,由于不满宋义按兵不动,早上一见面,项羽不容分说就砍了宋义的头。(项羽晨朝上将军宋义,即其帐中斩宋义头。)杀朋友,杀上级,心狠手辣,非同一般,这就是项羽。

  接下来的行为更有个性,巨鹿之役,秦楚决战,项羽破釜沉舟,楚军呼声动地,以一当十,大败秦军,然而胜利之后,更加血腥,一夜之间活埋降卒20万。(项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沉船,破釜甑,烧庐舍,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于是破秦军,到新安,楚军夜击坑秦卒二十余万人新安城南。)何等英勇,何等敢战,又何等残忍,何等狠毒,丧失人性,令人发指,这就是项羽。

  这样残暴好杀,难有善终。果然,最后轮到了自己,项羽被围垓下,兵少食尽,四面楚歌,自刎而死,身体被争功汉将砍成五块,不得全尸,反秦是英雄,英雄成霸主,霸主更残暴,报应到自身。然而霸主也有柔情,身陷重围还说:“虞兮虞兮奈若何!”霸王别姬,留恋美人,泣下数行,这就是项羽。《史记》对项羽的记述,由于有个性形象、个性语言、个性行为,个性鲜明,古今爱读。

  名志名史如此,普通志书如何?仅以上海府县旧志丛书人物传为例,仍限三人,点到为止。(市志办一长者因有同感,提供了若干此类资料线索,特此说明。)

  《嘉靖嘉定县志·人物志》记明正统年间人物范腾,短短数行,只记拒绝行贿买官一句话、一件事:范腾与人同时被荐,然而官位有限,组织人事部为难,于是有人建议行贿,范腾大笑,脱口而出,人难道可以买官做?!(正统间,与陈述同荐贤良,部中难之曰:“以一邑而举二人,天下能几何?”或劝其行贿,腾笑曰:“官可买来做耶?!”遂束装南归,终身不求仕进。)一言一事,即显出范腾品德正直、情怀淡泊的个性,让并未当官的人物名传后世,使后来读志人自然受教,在买官盛行的当今,此言此事,尤具价值。

  《乾隆华亭县志·人物志》记金山卫指挥(县武装部长?)侯端抗倭:倭寇来犯,侯端分兵出战,同事全军覆没,倭寇侵入城中,侯端立誓与城共存亡,中箭多如刺猬,仍然奋勇杀敌,致使倭寇惊叹佩服,真是好样的将军!倭寇大败。(“十七年,倭寇登岸,端与同知卫事郤某分兵出战,郤出南门,全军皆覆,贼遂由南门入城,断桥。端孤军在东门,不得入,引兵至西门,桥亦断。叹曰:‘城亡,吾分必死,岂可偷生?’遂策马跃过河,入西门,众不能继。与贼巷战数十合,被箭如猬,转战至卫门。贼惊曰:‘好将军也!’……遂大败。”)百余字具体言行,生动反映了侯端英勇无畏的个性,如无这些言行,难以表现侯端,后人理解侯端,全赖此类记述。

  《民国嘉定县续志·人物志》记文学类人物黄世荣在谈中西文化时说:中国学术落后,需要借鉴西方,但是对于西方学术必须研究消化,有所取舍,为我所用,简单地崇拜西方文化或固守中国传统,都是片面的。(吾国学术久荒,宜采所长以辅吾之短,但讲西法者必取而化裁之,以适吾之用。尊西抑中与守中斥西,皆一孔之见也。)此处记述文人坚持辩证思维,与上文记述军人勇敢精神,不约而同都突出了人物个性特征。

  以上人物,五出于志,一出于史,可见旧志旧史不少人物传注重具体事实,通过记述具体语言、典型行为、思想情感,表现人物个性。历史旧志这般,当代新志怎样?

  当今新志均以本地人才为荣,不是称当地钟灵毓秀人才辈出,就是说本乡英才辈出人文荟萃,因此记述对象众多,举凡本地人物,不论历代先贤,还是当代人才,均广收博采,唯恐遗漏,当代人物更属重点,包括党政领导、科教人才、专家学者、先进模范、能工巧匠、社会名流等都尽量收集,有的新志人物过千,收录之广,可与旧志相媲美。记述方式多以人物传、人物简介、人物表为主,重要人物立传,次要人物简介,普通人物列表,分类处理,各得其所。然而新志人物传也有明显缺陷,主要是缺少个性。新志人物按时间自然分当代、历史两类,但几乎都谈不上个性。

  新志人物表分别以荣誉先进职称级别等为标准,把当代本地人物用表格分类列出,记名而已,人物简介则简单介绍经历,都谈不上个性特征,即使是人物传,新志人物的重点部分,也多为干部履历式,何时出生,何时求学,何时做官,何时升迁,简单记录履历官衔,很少用语言表现思想,以行为说明性格,拿事实展示情感,只有官衔,没有行为,只有简历,没有语言,只有做官,没有做人,缺少典型事实,缺乏个性特征,人物不是活生生,而是干巴巴。

  如某部获特奖通志的人物传,不论是革命半世纪位至政治局委员的政治人物,还是著译上千万载入文学史的文化人物,或者是身为著名实业家和社会活动家的经济社会人物,不管经历多么丰富,思想多么深刻,一概记简历,不述具体事例,不录一句语言,不记任何情感,当然没有个性,没有可读性。

  如果说新志记述当代人受到某种制约,那么历史人物完全可以放开手脚,但奇怪的是,新志历史人物同样很少个性。试比较新旧志书对同一历史人物的不同记述,可以清晰看出新志人物没有个性的问题,此类可比人物众多,仅以三国人物陆逊为例。

  陆逊在上述通志人物卷名列第一,但仅以350字记述,简单介绍一般情况后,点出荆州袭关羽、彝陵败刘备、石亭破曹休几次战事,此外无任何语言行为情感性格记述。读者阅此传,对陆逊形不成任何具体印象,受不到一点心智启发,抄编旧志固需从简,牺牲个性仍属遗憾。

  与之绝然不同的是,《三国志·吴书·陆逊传》洋洋六千余言,在记述要事的同时,还通过大量具体言行记述,充分表现陆逊个性特征:

  陆逊进入孙权集团后,即与孙权讨论时局,分析形势,建议招募人马,扩充实力,显示出洞察时事、具有大局意识的特点;

  荆州之战前,陆逊和吕蒙研判荆州形势,分析关羽个性弱点,决定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尤其是致信关羽一大段,示好示弱,麻痹关羽,误导对手,放松警惕,表现出善于谋划、心计深沉的性格;

  夷陵之战中,陆逊不被敌方的气势所压倒,不为部下的浅薄所干扰,反复向急于出战的诸将分析双方态势,解释待机破敌的战略意图,沉着镇定,坚持忍耐,最终以少胜多,以弱胜强,体现了具有杰出军事才能的重要特点;

  在回复孙权征求意见时,陆逊建议说,国家以人民为本,强盛取决于民力,财富出自于民众,民富而国弱,民贫而国强,这种事从古未有,治理国家者,得民心则国治,失民心则国乱,如果不让人民得到利益,而想让他们竭力效劳,难于做到,(逊议曰:“国以民为本,强由民力,财由民出。夫民殷国弱,民瘠国强者,未之有也。故为国者,得民则治,失之则乱,若不受利,而令尽用立效,亦为难也。)这些依靠民众、重视民心的政治思想,珍惜民力、予民利益的唯物理念,表现了陆逊富有政治眼光的特点;

  淳于式奏劾陆逊,陆逊却称赞对方,孙权问原因,陆逊说,淳于式想休养百姓,如果我因为意见不同而诋毁他,就会混淆视听,不能这样做,孙权说:“这确实是长者风度,一般人做不到”,(会稽太守淳于式表逊枉取民人,愁扰所在。逊后诣都,言次,称式佳吏,权曰:“式白君而君荐之,何也?”逊对曰:“式意欲养民,是以白逊。若逊复毁式以乱圣听,不可长也”,权曰:“此诚长者之事,顾人不能为耳。”)陆逊的言行,孙权的感慨,都显示出陆逊顾全大局、不计私怨的做人特点;

  最后记陆逊去世,身为丞相,“家无余财”,虽然仅仅四字,却使陆逊人格品德又上一层,当代阅读,意味更多。

  通过这些具体语言行为思想认识记述,一个善于思考、精于谋略的陆逊,知己知彼、敢战善战的陆逊,目光远大、思想开明的陆逊,顾全大局、廉洁奉公的陆逊,活生生地站在读者面前,可感可知、可读可信,读者自然受感染,得启发。敲击键盘,下载两传,反复玩味,不由感觉,旧志陆逊传可作大学历史研究资料,而新志陆逊传可为小学历史乡土读本。

  可以说,旧志人物传(部分)有事实,有言论,有思想,有情感,具体而生动,详细而真实,人物性格鲜明,而新志人物传(部分)没有语言,没有情感,没有行为,只有官衔履历,资料因概括而笼统,因笼统而空洞,文字由平实而平淡,由平淡而枯燥,内容由简洁而简单,由简单而肤浅,性格不见,单调乏味,缺少可读性。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就志论志,如此而已,不妨跳出志书,横向比较,看看其它人物传记如何记,对新志人物如何志的认识,也许会柳暗花明,峰回路转。为此以众所周知的两本毛泽东和邓小平传记为例,因为虽然这两传人物极其重要,十分特殊,但是灵动自由,充满人情,记述工作经历的同时记述心灵情感,记录重大政事的同时记录家庭儿女,言行情事,相互印证,人物个性鲜明,文字生动好读,与新志人物传的教条无情枯燥乏味形成强烈对比。此处仅看毛泽东流露情感和邓小平关心儿女的少量文字。

  “无情未必真豪杰”,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写的官方权威传记《毛泽东传(1949-1976)》记载:

  在陈毅追悼会上,毛泽东凄然泪下;(1614页)

  在看李庆霖反映上山下乡知识青年生活很苦的信后,毛泽东流下了眼泪;(1658页)

  在看完贺龙遭受迫害的报告后,毛泽东非常难过地把报告放下,一句话也没有说,两行热泪滚落在枕头上;(1741页)

  在听到河南水灾几十名群众丧生报道时,毛泽东眼中浸满泪水,极为伤感;(1741页)

  周恩来逝世,在听讣告时,毛泽东眼里渐渐溢出两行泪水,在听悼词时,毛泽东再也不能控制自己,失声痛哭;(1764-1765页)

  一次看电影,在看到解放军攻克某城,受到市民热烈欢迎的场面时,毛泽东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先是阵阵抽泣,随即失声大哭,工作人员只得将他搀扶退场;(1781页)

  在听秘书报告唐山地震造成极其惨重的损失后,毛泽东嚎啕大哭。(1784页)

  这样记毛泽东一次次失声痛哭、嚎啕大哭,也许在方志界看来不可思议:太不严谨规范,影响伟人形象,如此伟大政治人物,怎能记此类情感小事?然而,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些情感事实记述,对于真实反映毛泽东不仅是重要的,而且是必要的,若无此类情感内容,人物反倒可能失真。众所周知,毛泽东统帅千军万马,曾经历无数艰难困苦,信念坚定,意志坚强,一般人很可能以为他铁石心肠,冷酷无情。其实不然,毛泽东自有其情感,这里的一次次流出泪水,一次次泪水盈眶,就表现了他的真实情感。由于此类记述不多,此处记录更加珍贵,尤其是毛泽东痛哭周恩来的记述,具有特别意义。从江西第一次见面后共事近半个世纪,毛周联手,刚柔相济,决策落实,珠联璧合,当年毛泽东参加周恩来追悼会,不仅是礼仪人情,而且是人心所向,但毛泽东并没有出现在追悼会上,一般人可能由此以为毛对周薄情寡意。但是看到这里对83岁高龄且卧病在床的毛泽东,听悼词时失声痛哭的记述,就可以较为正确地理解毛泽东和他与周恩来的感情,而这对当代国史并非小事。

  “怜子如何不丈夫”,毛毛著《我的父亲邓小平·“文革”岁月》记述:

  1969年10月,邓小平在江西对押送他的“专案组”人员说:“有一件事,就是我的大女儿今年二十八了,为她个人的事我有点担心”;(131页)

  在被软禁监管江西期间,邓小平最大的心事是思念儿女,心头萦绕着对儿女的许多忧虑:“省吃俭用,节省每一分钱,三人每月花费才六十元,其余的钱,为了儿女都存了起来”; (141页)

  1970年初,邓小平给汪东兴写信,说明邓林大龄未婚,一身是病,在农村很困难,希望帮助分配一个技术性的工作,靠自己近一点,并希望将毛毛也调到靠近他的地方;“‘文革’中,父亲给中央写信,除了有关的政治问题外,凡提出要求,就是为了孩子。”“他不能不有所思,不能不有所想,不能不为了全家,为了子女,去请求帮助”;(168-170页)为了让孩子治病,为了让孩子上学,为了孩子的工作,邓小平一次又一次地拿起笔,一封又一封地写信;(223页)

  1971年2月,当得知邓朴方被赶出301医院失去治疗后,邓小平立即给汪东兴写信,请求把邓朴方送到江西,情愿自己以68岁高龄照顾儿子,这是“一个做父亲的殷切的爱子之心”;(196页)

  1971年11月8日,邓小平给毛泽东写信谈完政治后,说明自己的心事,请求毛泽东帮助安排孩子,希望子女们和自己靠近一些,能从农村分配到工厂当工人,能有固定收入,希望女儿能学医,毛泽东指示汪东兴办理;(210-211页)

  1972年4月22日,邓小平给汪东兴写信:“由于主席的关怀和你的帮助,毛毛和飞飞进学校的事已经解决,毛毛进南昌医科大学,飞飞进南昌理工科大学……两个孩子得到这样的照顾,我们只能对主席和党表示由衷的感激!”(222页)

  毛毛自述:“哥哥姐姐们好歹都是大学毕业,就我和飞飞没上过大学,这成了父母亲的一块心病。所以父亲多次向中央提出请求,争取让我和飞飞上大学,让孩子们受到高等教育。我和飞飞这次能够上大学,完全是父母亲努力的结果。”毛毛直率地写道:当时上大学可不容易,许多人为此走后门拉关系,“我们自己开玩笑,我们上学也是‘走后门’,而且走的是毛主席这个最大的‘后门’。”(240页)

  如此记邓小平一次次为儿女写信求助,可能在方志界看来不可理解:太不严肃慎重,影响小平形象,邓小平是改革开放总设计师,只应记如何处理政治经济党国要事,怎可记这些为儿女求助开后门的事?其实不然,“血肉融入儿女身,可怜天下父母心”,邓小平同普通人一样有血有肉,舔犊情深,“文革”中他身处逆境,在关心国家命运的同时,也在担心女儿的婚姻,心痛儿子的疾病,为儿女将来担忧,替儿女未来存钱,为儿女调工作求助,替儿女上大学写信,这才是正常人的情感,所谓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相反,如果只记革命工作政治斗争,不仅不近人情,也没有真实记述人物,而了解邓小平与子女的这些情感故事,则可以帮助人们更好地认识邓小平,理解他为何政策语言那样务实。

  至此可以说:当代人物的重要性、记述文字的严肃性无人超过毛、邓,那么,毛、邓可以这样记,其他人物为什么不可以?毛、邓传记能够这样写,志书人物传又有什么不可以?志书人物传和其他人物传记并无根本区别,都应真实记述人物,折射时代,展现因果,启示后人。其实,新志人物传的呆板记述,不能损害别人,只会损害自己:修志思维方式限制了志书原本可能发挥的作用,由于文字枯燥,缺少可读性,新志读者日稀,影响日微。新志如何志人物,方志界似应反思:以改革的精神审视修志,让个性的光彩激活人物,解放思想,更新观念,借鉴旧志,反映个性,改进方法,生动记述,吸引读者,扩大影响,提高志书人物传可读性,拓展地方志生存发展空间,是为所愿。

 

  (作者单位:上海市闵行区地方志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