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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隄村志》后记(王孝俭) 2009/11/13

王孝俭

 

紫隄村,即今上海市闵行区华漕镇诸翟集镇,其历史上名称之多,在上海地区乡镇中甚为少见。然探其名称之由来,却均循上海市郊旧地名称名之常例。或以土著本地人姓氏加地理形势,或以特殊的地貌,或以行业,或以风物。叫“诸翟”,则是诸姓、翟姓始居於此。称“诸地”,因地处两郡(松江、苏州两府)、三邑(上海、青浦、嘉定三县),既而在清代有统管三县交界地的巡检司设立,故地又叫“三界司”。镇河蟠龙江多飒飒芦苇,又名“诸荻”。镇西沿江种紫薇,故有“紫薇村”、“紫薇江”的美名。其地又名“白鹤村”,盖地有白鹤。地名是历史的产物,古地名名称大多平实,饱含历史信息,今之观之,可见一地之初始情况。又因地名的形成是口口相呼,自然而然,不由机关命名,十分自然亲切。约定俗成,地之称名也形成了一定的规律。1991年上海县志办公室进行自然村普查,全县三千多个村落,百分之77.4%的村名由当地主要居民姓氏和自然地理形势、建筑物组合而成。后者最为普遍的是荡、宅、巷、浪、桥等早年上海市郊普遍存在的地貌形态等。今之新地名,好用不着边际的概念,虽五花八门,终不脱求大求洋求霸求怪,与本地毫不搭界。这种情景,不禁使人想起1966年“文化大革命”初起时,大家争着改地名、厂名、店名、校名、乃至人名。前者好用“东方红”、“反帝”、“反修”、“红天下”等;者多“卫东”、“卫兵”;若女儿出生,又会用“青”名之。以昔照今,尽管时隔40年,社会已大变,思维方式实无大异,庸俗的价值观仍一脉相承,甚至变本加厉,岂不悲乎。试比较新旧地名,旧地名有吴家荡、翁板桥、谈家巷、油车里、韭菜衖、荷花浜等,新地名如世纪、水清、疏影、豪都、名门、保罗、泰晤士等,“三民”(民族、民间、民俗)的称名与杂乱无章无根底的称名,意趣大异,高低也立显。紫隄村的历史称名,富有诗意又实在,显示了古人高品位的趣味和不尚虚浮的厚实处世态度,在方法上和价值标准取向上,均值得后人思考。

本志虽名《紫隄村志》,但记述的地域远大于紫隄村本身,形成志名和记述地域的不对称。用历史上的紫隄村对照今诸翟集镇,地域变化不大,东西约里许,南北半里。而村志所记述的地域,大致相当于今华漕镇的三分之一地区和青浦区徐泾镇部分地区,以及虹桥机场一部分。东至吴淞江,南至今吴家巷村界牌桥自然村,西至青浦区蟠龙集镇地区,北至华漕镇石皮衖等行政村,方圆20多平方公里。

《紫隄村志》志名和志书所记述的地域不对称,值得研究。地方志为一方之全史,如何成“一方”,很有讲究。省志、县志,记述的一方均严格限于行政区。然而,包括《紫隄村志》在内的许多地方小志,大多未守修志之循例,出现记述地域上的“扩张性”,记述地域普遍大於志名所提示的范围。究其原因,主要是由于明清时期,县以下的里甲、乡图等基层行政区划行政性不强。无基层行政机构,所谓公职人员也只是半公职的乡董、图董,办理的行政事务仅赋税、徭役、兵丁等处理,或作土地买卖的中人。行政机构的虚化或弱势,势必导致百姓县以下地域行政概念的模糊。这也就反映在清代大量出现的地方小志在记述地域上的“不守规矩”或随意。由此,清代地方小志志名和记述地域的不一致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像《紫隄村志》以几十倍于本身地域面积作为记述空间是少见的。若细分析,编者的这种做法,从紫隄村——诸翟集镇的实际情况来看是高明的,也是非常合理的。

 说其高明,是编者不囿于省志、县志的窠臼,而是敏锐看到地区间的紧密联系,及其对地区的重要性,在编纂志书时,把存有紧密联系的地区作为一个整体来记述,以真正全一方之全史。这样做就需要冲破行政地域的人为隔离。另一方面,实际生活中,上海市郊农村,隔邻地区都存在着广泛的婚姻、亲戚、经济、文化等方面的联系,方言、风俗、生活习惯也大致相同。如诸翟集镇和近靠诸翟集镇的青浦县蟠龙集镇,虽分属两个县,但历来关係密切,在20世纪50年代前,婚嫁、生意、求学等互有往来。这种联系互相发生作用的结果,都会对一地方方面面产生影响。这也必然会反映在以本地人为编者的小志中。尽管《紫隄村志》编者是生活在清代的初、中期,但其整体性看事物,强调地区联系的开放式态度,一点也不输今人,这是值得当今小志编纂者学习的。可惜,我们所能看到的当今编的小志,所记无不严格限於一个行政区内,记述的地方好像是一个不与外界有联系的孤岛,四平八稳,端起了县志的架子,很是乏味。

说其合理,缘于紫隄村,即诸翟集镇的辐射范围,也就是当地人常说的一个集镇的“乡脚”。《紫隄村志》所记的地域,与诸翟集镇的乡脚是一致的。上个世纪50年代农村人民公社化之前,上海市郊农村乡人买日常用品,卖农副产品,或看戏,到茶馆喝茶听书歇脚,年青人相亲,不以行政区为牢,有大致固定的去向,习惯到某一集镇,因而也形成了集镇的乡脚。乡脚有大有小,以其影响力自然形成,相差很大,集镇间还会重叠。如七宝镇,算是有大乡脚的,南可到莘庄,西达泗泾,北抵诸翟,东至漕河泾,范围有多大,至而乡人将到七宝去唤作“上七宝”。小的如吴家巷集镇,影响不过三四里地的周围村宅,且其乡脚实际上完全笼罩在七宝镇影响下。人民公社化后集镇的乡脚大多被打乱。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首先是人民公社实行的工农商学一体的体制,人民公社的行政力量可以达到社会的所有领域,几乎可以渗透到人的所有方面,这样极大强化了地域的行政性,以致地方政府(人民公社实行政社合一)的行政职能和经济组织的强度,均达到了历史的最高点。公社里的人,特别是农民的活动,基本囿于人民公社内部,如在井字形的圈子里,人的自由度,因有形、无形的力量,几乎压缩到零。由此,原有因乡民有极大自由选择度所造成的乡脚的变化,也在必然之中。其次二,是物资供应的票证化所造成的。1958年后,普通百姓的日常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种变化就是许多日食常用品实行票证供应,且票证的使用范围大多限于公社内。乡人的主要日常用品和副食品只能凭票在公社范围内购买,为之乡人对原常去的集镇的依赖大为减弱,许多乡人为购买东西上镇不得不舍近就远。乡脚再一次被打乱。如属七宝乡脚的华漕公社虹光、光华两个大队,距七宝镇不过二三里地,乡人均习惯到七宝购物消遣,后因行政区划到华漕公社,乡人买凭票的物品,生产大队、生产队购生产资料,不得不舍七宝,到七八里路远的华漕集镇。又由城于实行垂直型的计划经济管理,集镇和集镇、公社和公社间的经济联系也基本被隔裂。这种情况,少说也延续了二十多年,极大阻碍了地域经济、文化和群众间的交流,其隔裂之大,造成的危害之严重,在中国城镇发展史上是少见的。《紫隄村志》编者说到志书对紫隄村附近村宅的“胪列陈之”,主要目的是“以敦婚姻洽比之谊”,是看到了地域间联系沟通的重要性,一个社会的协调是离不了地区间的联系的。《紫隄村志》还谈到的紫隄村与其他村落的关係是“乡村联络,出入守望,相友相助”,这是一幅美丽的图景,也是一种理想社会的境界。由此,可以这样说,《紫隄村志》“扩张”记述范围,不仅是紫隄村影响的真实写照,也是编者对理想社会的追求。

《紫隄村志》记述的地方,是上海市郊农村的一部分,在历史和现实中,都是一派好风光的江南水乡。虽然,志中所记的许多风光和胜迹,历经历史的风雨,已不得见,但至少在20世纪70年代之前,我们还能看到这里的宜人风光。由于地处虹桥国际机场建筑控制线内,此间的自然形态一直保护得很好。吾老家吴家巷集镇,离诸翟集镇六七里地,吾少时也会到诸翟集镇去玩。记得蜿蜒北行,过《紫隄村志》提到的界牌桥、陆家衖、王湖桥、邓更浪、徐车佃巷、尹更浪、俞更浪、小周家桥、李乡巷、长浜浪、新家衖,一路绿荫深深,但见村村树掩水绕,飞鸟盘桓。村间池塘平野,田塍老牛,扶犁老农,春黄油菜,秋香水稻,还有远不见边的满架啤酒花,远处隐隐然的佘山。小周家桥临路数株参天大树,春有翔鹤绕枝,雏鹤喳喳。一路人家,家家有青青竹园,男女老少个个擅编竹篮竹篓,到诸翟、华漕、七宝出售,以补家用。竹篮结实耐用,恰像当地乡民。竹料地道,该用篾青的绝不会用篾黄混充,是乡民的老实。一切,均与《紫隄村志》所记暗合,志书记的虽是清朝老代里的事,却一点也不虚。那里乡风也好,阿土生、曹关祥、陆宝菊、钱忠桃、杨生馀、陆林桃、阿关,还有许多,个个忠厚老实,古风犹存。最使人难忘的是一对男叫阿华生的老夫妻,出门总是高个子的妻(永远打扮得光鲜)在前,矮个子夫(永远双手倒背)在后,恰似沪剧《罗汉钱》中的小飞蛾和张木匠。60年代后,景况悄悄变化,到近几年田园风光已不复得见,满视野的房子房子,人又是人。但我还是爱着她,那里有我的家,我的父母、兄妹,我的好朋友,童年、青少年的梦。那里有我唯一保持血缘关系朴素的乡村生活。2006年,因着一个大工程,《紫隄村志》记到的大部分地方都在动迁,到2007年春,已夷为平地,一片白茫茫。“摧枯拉朽”,有着千年历史的故里,消失于一旦,是这样的无情,成为我心中永远的痛。

《紫隄村志》所记主体部分,即今诸翟集镇,向为诸翟乡(公社)镇政府所在地,2000年起为华漕镇政府机关所在。这是一个典型的江南水乡集镇。我们对集镇的研究还不够,现有的研究或研究者的兴趣都偏于古镇风貌、人物、土特产等,或古镇开发的经济价值,对一个地区的集镇密度和人口关系、集镇在一个地区的地位、集镇的商业集散作用和文化影响、集镇居民的生存状态、集镇街巷布局等更涉及学术层面的问题研究很少涉及。我国集镇,尤其是江南集镇,其范式,足可与故宫等中国宏伟建筑同列为世界建筑典范。其枕河而建的建筑布局,街、巷、房、桥、水之完美搭配,以水作魂的审美情趣和实际功用,寺庙恰到好处的处所,水墨画般的视觉效果,世界独有。更令人叹为观止的是古人惜土如金、环境保护等今人看来也是十分前沿的观念。各个集镇以逼仄的一百多亩土地空间,服务于十数平方公里的乡民。河水四季清澈,永远给人健康的水环境。这是古人的智慧,是他们留给我们后人的宝贵遗产。可惜今人不珍惜,古镇大多拆除,保留的也了无乡土的生气。

粗而分之,上海市郊,或江南地区的集镇可分三个层次,分别是县属集镇、乡镇(公社)集镇和村集镇。在20世纪50~90年代,三个层次集镇的相互间关系,壁垒森严。县属集镇多为县治,大多历史久远,规模较大,市政、文化教育设施在全县最为齐全,商品供应也较为充足。一般有一家大型百货商店、食品店、布店、医药商店、五金交电商店、饭店、新华书店、菜场、影剧院、邮局、文化馆、图书馆等,还有众多的其他中小型店。乡(公社)镇集镇,是乡(公社)镇政府机关所在地,历史上就是当地经济文化的中心,大多繁荣。50年代起,商业的基本行业形成一业一店。60年代起镇周边有乡镇(公社)工业,还有小学、中学、文化馆等设施。住房主要是私房,以及被改造的原属工商业者的公房。村集镇,原为周边乡村农副产品集散地,不少在抗日战争时期因日伪“清乡”,形成米市。解放后经对私改造、人民公社化后成为村集镇,或许有一二爿商店。县属集镇居民,以非农业户口为多。乡(公社)镇集镇居民,大致非农和农业户口各半。村集镇居民,主要是农业户口。三类集镇,除了功能、设施、辐射影响等不同外,最大不同,是居民户口的性质。二、三类集镇的非农居民,称作为“散居”,户口不能迁入县属集镇。如同属上海县的莘庄乡和莘庄镇的居民,前者居民的户口就不能迁入县属集镇莘庄镇,尽管居住在同一地域内,因而实际上也形成了户口的“档次”。到90年代,上海市郊的绝大部分集镇,老街在改造,或遗弃;新街在形成,日益兴旺;集镇和镇郊的界限已模糊不清,集镇的功能在衰退。这种情况在上海各郊区中几乎呈同一模式。如上海县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有43个集镇,平均每10平方公里、1.2万人一个集镇。其中5个县属镇,都具备地区中心集镇的功能。乡集镇14个,大多保持繁荣。村集镇24个,情况不一,有的完全成为农村,有的因外地民工入住,充满活力,不少仍保留老街格局。

诸翟集镇是第二层次的集镇。它具有上海市郊此类集镇的共性,即多见名于明代,清代形成集镇,抗战时一时繁荣,20世纪50年代人民公社化后商业上形成一业一店,90年代工商业发展,又经房地产大开发,终与周边化为一体。

诸翟集镇,明弘治时称诸翟市,万历时称诸翟巷市。清康熙年间居民七百户,嘉庆时商贾骈集,市廛日扩,1930年商店百余家,以(棉)花、布、米集散为大宗,尤盛靛业。抗战初期,骤成米市,市面盛极一时。全镇有24种行业、121家商户,日销米逾千石。1949年,有商户133家、从业人员209人,其中米店21家,烟纸店12家,南北货店11家,鲜咸肉庄、百货店和茶馆各8家,豆腐店5家,皮毛店3家。经过1956年对私改造、1958年人民公社化,除了国营粮店,商业均由公社供销合作社经营,有门店食什店、百货店、五金电器店、药店、布店、饮食店、茶馆店等各一。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80年代初,个体经营户的大量出现,最后取而代之,供销合作社店面大都关闭,而诸翟集镇商业越发兴旺,各种商店鳞次栉比,活力无比。

如同其他集镇,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诸翟集镇也出现与当地农产品和乡民生活密切相关的轧米、榨油等加工业。到解放前夕,诸翟集镇有轧米厂6家,轧(棉)花、榨油、饴糖厂坊各3家。60年代初,又有公社办企业。60年代末,诸翟集镇被列为市轻工业企业布点地之一,于是有市属锁厂等开办。社办企业开始支撑全公社的经济,市属企业带来了人气,萧条的集镇因务工人员的增加,显得有生气起来。

与其他江南集镇一样,诸翟因河而兴,是一个水码头。街道临河,东西长街和南北短街呈十字形相交。二三米宽石板街面,街面店铺连绵,是立帖式的砖木平房和二层楼房。楼下店面,楼上居住,或前店后作坊。街巷深处有大户人家,最有名的建于清代的侯家房子绍衣堂,明式建筑,曲檐六柱,面积250平方米。镇中街有关帝庙,西街有两柱石料贞节牌坊。20世纪60年代,东西街改为混凝土路,80年代中段又改为7米宽新街。90年代,集镇成为全国小城镇建设示范镇,拆旧房造新楼,除了未经改造的西街尾闾,江南水乡集镇风貌顿失。20世纪末、21世纪初,集镇周围大兴土木,公寓房、别墅群大批出现,集镇和镇郊四野融为一体,俨然一现代城区,故人已不识诸翟老镇。

《紫隄村志》原稿4册,一直藏于村志续修者沈葵的后人家中,历经子祖铣、孙宗懋、曾孙协于之手,最终落在姻亲华漕公社黎明大队长滨张启南家中,秘不示人。1966年“文化大革命”起,张家被抄,因属“四旧”,书被华漕公社红卫兵抄走,後为乡人张善雅、朱墨钧所得,每人2册。终又由朱全部转捐给闵行区档案馆。2001年初夏,我和上海古籍出版社资深编辑张晓敏君、上海老资格地方志工作者王继杰、黄晓明君等,有感于近年古镇修复热、旅游热,谈起整理出版上海地区、江南地区的地方小志,认为这样做,或许能帮助人们记忆起旧时的江南水乡,也不失为对地方文化的一种贡献。嘉定倪所安、张振德等朋友闻讯支持。于是整理出上海全部小志目录,制定了规则。强调这次小志出版,重在整理。整理者尽可能找本地人,以假其熟悉地情的优势,改正错误,坚决杜绝随便找几个懂点古文的人句逗了事。附必要的地图、照片,每书必加序言,以作导读。到2003年先后有《蒲溪小志》、《安亭志》、《南翔镇志》整理出版。此次《紫隄村志》的整理出版,得到沈葵后人张秋元、区档案馆张清宇的支持。上海古籍出版社吕健、郭子建先生付出了辛勤劳动,保证了志书的出版质量。七宝沈渭滨先生应邀为本书撰序,在序中提出了江南小志成熟期及其原因的独到见解,为本志的整理出版增色许多。项天舒老师凭其深厚的古文底子和对本地情况的了然,详审整理稿,提出意见。诸翟地方老文化工作者朱志英为拍摄照片提供了很多方便。这是一部凝聚了数代众多乡人心血的地方小志,是体现乡人热爱家乡感情的结晶。看了这本书,会深切感到,我们家乡的历史多悠久,我们的家园多么美好。

(作者单位:上海市闵行区地方志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