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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于相合的两部青浦残志(郝瑞平 王荟 ) 2010/11/19

郝瑞平 王荟

 

在国图馆藏旧志胶片中,存有两个万历青浦县志的拷贝,均为残本,分别为卷一至四和卷五至八。原以为是一部书,因人为失误而拆散,抑或由分别拍摄而分开,或许是拷贝加工过程中的大意而造成一书两分。笔者以职业习惯想把它们合在一起时,却发现并非这样简单。这是一段坎坷的历史,半个多世纪以来,它们有清晰的轨迹,只可以并行,却无法相合。

一、两江定青浦五修卓(志)最古

位处上海市西部的青浦县,西与江苏省吴江县比邻,北与嘉定县相接,东与上海县接壤,南与松江县搭界。土地总面积669.77平方公里,占上海市总面积约十分之一(以上皆用旧称,1999年撤县建区,青浦、嘉定、松江改称区,上海县改为闵行区)。

“青浦”得名于“青龙江”、“浦家江”,二河均为古代河流,曾流经今青浦区北部,如今早已淤没。当地有传三国吴时孙权曾在青龙江建造青龙战舰之说。明嘉靖二十一年(1542年)建县时,取二河名定为“青浦”。当时析华亭县西北二乡、上海县西三乡置,治青龙镇。嘉靖三十二年(1553)废,万历元年(1573)复置。明清两代皆属松江府。

现存青浦县志共五种,万历卓(钿)志为最古。其后有康熙志十卷,魏球修、诸嗣郢纂,康熙八年(1669)刻本;再后有乾隆志四十卷,孙凤鸣修、王昶纂,乾隆五十三年(1788)刻本;再后有光绪志三十卷首二卷末一卷,汪祖绶等修、熊其英等纂,光绪五年(1879)尊经阁刻本(据叙录云,修此志时由陈其元倡先,钱宝佺、黎庶昌筹捐经费,汪知县厘定修志章程,并与邑贡生熊其英随时商订续纂成书);再后有民国续志二十四卷首末各一卷,于定等修、金咏榴等纂,民国二十三年刻本(此志乃接光绪志而作的断代体志书,系据民国六年县知事张仁静修钱崇威纂之未完稿续纂而成)。

二、万历志始修康熙已难求

有明一代是方志发展史上的一段高潮,“郡县莫不有志”。太祖朱元璋立国为明,为了使“功业永垂”,即诏令全国各地编纂志书。明成祖朱棣即位后,对纂修方志更为重视。永乐十年(1412)颁布了《修志凡例》十六则,具体规定出志书的体例与内容。历经一百五十余年的发展与成熟,万历时期的修志在规模和数量都是历史的创新。卓志正是产生于这样的背景之下。

\[万历\]青浦县志八卷,明卓钿修、王圻纂;万历二十五年(丁酉1597)刻本;九行二十字小字双行同,白口,左右双边单鱼尾。是志修于青浦建县后五十余年,为该县始修志。

卓钿号荣麓,福建沙县人。万历十年经元(明清时期乡试第一称解元,第二至四名称经元),二十三年知青浦县,二十六年卒于官。

王圻(1530~1615)字符翰,号洪洲,祖籍江桥(时属青浦)。嘉靖四十四年(1565年)进士,授清江知县,调万安,擢御史。以敢于直言,与宰相张居正相左,黜为福建按察佥事,继又降为邛州判官。居正死后,王圻复起,两知进贤、迁升曹州、开州。历官朝列大夫、陕西布政司右参议。万历二十三年(1595),王圻辞官归里,朝廷赐建十进九院府第。王圻在院中植梅万株,自号“梅源居士”。颐养天年,著书为乐,耄耋之年,笔耕不辍。传世之作有《洪洲类稿》、《三才图会》、《续文献通考》、《谥法通考》、《稗史类编》、《云间海防志》等。

    万历二十三年(1592年),时任知县卓钿延请王圻主纂《青浦县志》,二十五年(1597年)成稿,翌年刻竣。时卓钿离任,华亭教谕李官署青浦知县,重做校刊,正式问世。全书原装四册,八卷三十二目,约十二万字,为青浦县历史上第一部县志。但该志命运多舛,到康熙修志时已是“枣梨沦弃,而断编残简几难成志”。

是志平列分目,有目无纲。体例上颇为散乱无章,卷次与类目间没有循序渐进的关系。学校与科目(选举)分别置于卷一和四,不合常理;人物传所收人物并不为多,却以上下之别,分入卷四和五,其目的仅为凸显名宦;水利同病,上为河渠,入卷五,下为治法、与灾祥和遗事,拼为卷六,其实没有任何拆分两卷之必要。卷之七、八艺文保持了志书传统作法,所收内容基本能体现出具有地方特色的诗文名篇。

该志凡例云:“县故无志,卓邑侯钿始请为志,其目录次序悉本大明一统志例。而田赋、坊巷、桥梁诸欵则仿华(亭)、上(海)二志增入,盖本县境皆割自两邑故耳。至于评骘诠次一听裁于邑侯,不敢以己见淆公是也。”虽然凡例后并未署名,但这段话说明作为总纂的王圻在确定本志结构与内容时,都主动要求卓知县斧正认可。

三、两部存三处各自有来路

目前已知存世的万历青浦志(以下简称万历志),日本国会图书馆藏有一部全本,四册。国家图书馆藏有残本卷一至四,二册。台湾故宫博物院藏有残本卷五至八,二册。这是笔者查阅各种公藏方志目录,反复核实所得出的不二结论。

由于地方志独一无二的资政价值,近代史上的西方列强历来情有独钟,流散于海外者屡见不鲜。其中日本是下手最早、收藏数量最多且质量最好的国家。在江户、明治以及大正和昭和时代,日本发动全面侵华战争前和战争期间,以所谓书商、汉学家、外交使团为代表文化掠夺,与军队的武装掠夺齐头并进,我国的地方志成为日本文化大餐中的一道美食。“日本藏有明代地方志原刻本或明抄本,多是全帙。而中国大陆仅藏有微缩胶卷或存残卷,或是其它印本及抄本,这种情况大约有86种之多。”(参看张英聘“日本现存中国大陆缺、残明代地方志考录”一文)。万历志就是近代史上被日本掠去的明代全本方志之一,多年来束于日本国会图书馆之高阁。中科院图书馆于1992年12月编辑,中国书店影印出版的《稀见中国地方志汇刊》第1册中收入这部藏于日本国会馆的万历志,该志提要在显著位置着重说明:全秩今仅见藏于日本国会图书馆。日本国会图书馆编辑,于1969年出版的《中国地方志总合目录》第12页右下载该书目录,“书名:青浦县志8卷;作者:卓钿、王圻等;万历25年(1597)序刊本。”并注明:国会图书馆藏4册,卷第4官师表记载至万历31年(1603)。中科院崔健英先生编著的《日本见藏稀见中国地方志书录》中对该志有如下记述:“青浦县志八卷,明卓钿修,王圻纂,明万历刻本,国会(收藏)。署知县李官《青浦县志序》,万历丁酉陈文龙《跋青浦县志》,万历丁酉王圻《青浦县志后跋》。”惜这条书录记述有误。《青浦县志序》乃主纂王圻撰,《青浦县志后跋》为署知县李官撰。主要责任人作序,次要责任人作跋,这也符合旧方志纂修惯例。

1990年出版的新编《青浦县志》中“历代修志纪略”,(905页附录)一节,涉及到青浦旧志的流传。其中记载“解放后北京图书馆收购到残本四卷,为国内孤本方志,另四卷流落日本。后经双方磋商,各摄胶卷互换,得成全卷。本县博物馆藏有复制本。”此说法纯属误传,日本存有全本,不存在互换理由。能形成互换的只能是藏于海峡两岸的两个残本万历志,而现存于台湾故宫博物院的卷五至八,在抗战前原本就属于国家图书馆之前身北平图书馆。

有幸在国图古籍馆编目组所保存的采访卡片中,找到两张不同时间购入万历志的记录,证明两个残本的来源。

第1张卡片记录:青浦县志存四卷二册明万历刻本民国二十一年九月二十九日从罟里瞿氏(铁琴铜剑楼)购入。(卡片照片1)

第2张卡片记录:青浦县志残卷二册明万历刻本1952年9月5日由实学书店购入。(卡片照片2)

两张卡片上的记录时间相差二十年,但其文字都证明万历志购进时已为残本,只是没有说明残缺卷数。

采访卡片一:民国21年采访卡片二:1952年

四、书目中溯源胶片里观书

最早的国家图书馆馆藏方志目录是1912年由缪荃孙先生编辑的《清学部图书馆方志目》(清末各地方政府呈缴学部的志书于1909年全部转给国图前身,当时刚成立的京师图书馆)。但该书目中没有万历志的记录,说明当时该志尚未入藏国图。

二十年后,即民国二十二年由国图老前辈谭新嘉先生编辑的《国立北平图书馆方志目录》,其江苏部分第十四叶B面记载:青浦县志,残,存四卷,明王圻、李官纂修,万历刻本,存二册。并注:原八卷存卷五至卷八。民国二十一年采进,二十二年进入目录,这样的时间差符合图书馆的工作程序。此时万历残志后半部已入藏北平图书馆。

方志学家朱士嘉先生1935年编辑,1958年增订并由商务印书馆再版的《中国地方志综录》,第112页记录:青浦县志8卷,王圻、李官纂修,万历刻本,北京图书馆藏,缺卷1-4。该书目与谭新嘉先生方志目录中的记录吻合,缺卷相同,显然是指同一部书。而且这条记录只是沿用了先生的书目,并没有说明当时(1958年)此书既不在北图也不在台湾,而是在美国国会图书馆里避抗战之难呢。

以上两条记录在时间和内容上与第1张采访卡片,即民国21年从罟里瞿氏购入的情况相吻合,并缺卷相同。

1985年3月由台湾汉学研究资料服务中心出版,王德毅主编的《中华民国台湾地区公藏方志目录》,第7页01-112条记录:万历青浦县志八卷,明卓钿、王圻撰,明万历间刻本(存卷五至八)。并注明国立中央图书馆存原书,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傅斯年图书馆存微(胶)片。该书目的指向与谭先生和朱先生方志目录中所记录的为同一部书,只是藏书地点发生了变化。又在网上查到台湾“国家图书馆”主页,用其书目检索系统搜索,得到万历志的多条信息,按时间排序的最后一条为该志原本书目,表明万历志曾经藏于该馆善本书室,书号:210.203319。提要项说明:本馆前代管北平图书馆藏书,已移置故宫博物院。1985年肯定还不是互联网时代,所以这两条书目从时间顺序上成立,王德毅《公藏目录》在前,“国家图书馆”主页在后,而万历志卷五至八在台湾的收藏轨迹是:“国立中央图书馆”——“国家图书馆”——(台湾)故宫博物院。

这部万历志残本是如何流转到台湾的呢?时间追溯到1941年3月,为防日本侵华战争之不虞,前(北平图书馆)馆长袁同礼委派王重民和徐森玉到上海,从存沪善本中选取最善最精者运往美国国会图书馆保存。王徐二人经过三个星期努力,确定2720种三万余册善本,分装102箱运往美国。真正完成此事时已到1941年底。1943年美国国会图书馆征得中方同意,将这批善本书全部拍成缩微胶片,并将三套拷贝分送国立中央图书馆(南京)、国立中央研究院图书馆和国立北平图书馆。国图方志馆所存DJ0519号胶片,即万历志卷五至八,仅此其中之一。

1965年寄存在美国的102箱善本书运至台湾,从此这批书出现物权两分离的局面。设想再往后拖延十余年,即在中美建交之后,这种事情也许就不至发生。

那么民国21年购入瞿氏的万历残志为什么没有收录到1985年出版的《中国地方志联合目录》和1987年《北京图书馆善本书目》呢?理论上本应收录这批权属国图却流亡在外的善本书,但当时的编目人员出于严谨的工作态度,考虑到著录上的复杂性,原书不在,难以解决,只好暂付阙如。所以上述两种书目只收入第2张卡片所记录的1952年采进的万历残志,并著录:存卷一至四(见1985年由中科院天文台主编,中华书局出版的《中国地方志联合目录》第15页和《北京图书馆善本书目》第581页)。联合目录同时注明中科院图书馆、上图、天图等藏有胶片,但没有说明胶片所含内容的全与残。以上几家图书馆所藏胶片绝不是源于日本国会馆的那部全本万历志,而是在不同时间,分别拍摄的权属国图的两个半部万历志。查1979年10月上海图书馆编印的《上海图书馆地方志目录》,该书目第16页右侧记录:青浦县志八卷,胶卷复制明万历二十五年刻本,胶177存卷一至四,胶5923存卷五至八。显然这两个残本胶卷是分别源于北京图书馆的母片拷贝。

万历《青浦县志·卷一》首页国图DJ0519号胶片片头著录:万历青浦县志,残存四卷(卷五至八),明万历刻本,九行二十字,二册一函。从胶片影像可以看出原书书品整齐,字迹偶有漫漶,虽为残本,仍不失名家收藏风貌。书末存李官后跋,曰:“官衔天子命来教华庠,盖逾载矣。丁酉十月会青浦县卓侯。越明年官从闱下第还,命官代之,时邑志已竣。”本志纂修姓氏中载有李官的名字,并注明“郢中人”(湖北钟祥),其职务为“署县事,华亭县儒学教谕”。卷五首叶钤“国立北平图书馆珍藏”章。

国图DJ1137号胶片所摄底本即现藏于国图善本库的万历志卷一至四,二册,善本书号:04830。该书多处残缺且虫蛀严重,已经托裱修补。卷前缺主纂王圻序前两叶,并缺另一纂修人、青浦县儒学教谕陈文龙序。卷之一、二内容完整;卷之三前有缺叶,卷端已佚,十六叶之前书口叶码已损;卷四官师建设残损严重,内容仅存至第五叶,而据日本所藏影印本,该卷最末应为三十四叶。第五叶B面钤“北京图书馆藏”章。其它各处天头地脚多有残损,卷三、四的残损程度高于卷一、二。

通过影印本、胶片和原书对比分藏于三处的万历志,可以得出这样的判断:日本国会本为全秩,书品保存最好;台湾本次之,书品尚可但仅存后半部;国图本又次之,不仅残之,而且损之严重。但国图本可补日本国会本之缺叶,比如卷一第二十二叶、卷二缺第二十二叶、卷三第七叶和二十四叶、卷四第十叶以及凡例中所缺第二叶B三叶A,都可在国图所存卷一至四里面得以补充。

万历志全本是如何流亡日本,不得而知。幸存于海峡两岸的各半部残本,虽然暂时无法相合在一起,但毕竟没有离开我们自己的国土,这是些许的安慰。也许它们之间的传承并没有必然的联系,但是它们所代表的文化则是永远密不可分。

(作者单位:国家图书馆方志馆地方文献组)

 

参考书目:

1、国立北平图书馆方志目录民国22年5月本馆印行

2、中国地方志综录1958年商务印书馆

3、中国地方志联合目录1985年中华书局

4、日本见藏稀见中国地方志书录1986年9月书目文献出版社

5、中国国家图书馆馆史2009年8月国家图书馆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