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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住昨天(赵家耀) 2012/02/16

赵家耀

 

“砰!……砰砰!……”连续尖雳的枪声中一名温文儒雅、形象英俊书生模样的青年男子,突然间腹部连中数枪,痛苦地倒在血泊中……

这是发生在1940年7月1日上海一条弄堂里的惨案。中弹倒地的是上海大光通讯社的社长邵虚白先生。暗杀发生地就在福煦路明德坊(现在延安中路545弄明德里10号)邵虚白先生家的后门。

邵妻郑佩碧惊闻枪声,急忙从屋里奔出,看到已倒在血泊里的丈夫,煞时惊呆了,她浑身在发抖,半晌才惊呼:“快救人啊!快救人啊!……”邻居们闻声纷纷赶来救人时,暗杀者早已逃之夭夭。

邵妻俯身在丈夫身边恸哭,大声地呼唤着他的名字。邵虚白当时闭着眼,尚能痛苦地挣扎,断断续续地对爱妻:“快打电话……去医院,”对前来营救的邻居和妻女说:“……抗战必胜,建国必成,已仅是时间问题……个人牺牲,义不应惜。”可惜,邵虚白在众人帮助下被送到医院后,还是因枪伤过重,不幸身亡,年仅33岁。

一、创办通讯社为工人撑腰

自20年代到30年代初,上海没有一家专发工人运动消息、维护工人权益的通讯社。为此,朱学范于1932年创办了大光通讯社,邵虚白先生任编辑,后任社长。朱邵二人借此传媒手段,经常报道、声援工人运动,维护工人合法权益、宣传抗日爱国运动的消息。

先生非常关注处境艰难的工人生活,坚决支持工人们的正义斗争。报道三友实业社工人的复工斗争就是其中突出的事例。1932年,三友实业社总厂工人反对资方借口厂房在“一·二八事变”中遭到破坏而宣告无限期停工的行为。工人们自发抢占厂房和宿舍。日夜守护机器,要求资方迅速开工。但资方拒绝工人的要求。后经工人多次交涉,资方仅发给工人伙食费每日一元三角,工人对此极为不满。7月16日,150多人到南京路三友实业社门市部请愿,要求复工。资方负责人避而不见,且又减发伙食费,断绝自来水供应,致使矛盾更加激化。市总工会主席朱学范、常委邵虚白对此非常重视,密切注视事态发展。大光通讯社及时报道三友实业社工人斗争的情况,以呼吁各界人士给予支持。

8月11日,250多名工人自动集合,再次前往南京路三友实业社门市部,要求维持原来标准的伙食费和从速开工。资方竟勾结租界巡捕房,派来大批巡捕殴打工人。随后,上海市政当局又派保安队进驻工厂,禁止工人自由出入,工人们愤怒至极,自18日至26日,有23人举行绝食抗议。为此,朱学范、邵虚白等人在上海市总工会召开紧急会议,并通过决议发动全市各工会总同盟罢工,来援助三友实业社的工人们。邵虚白先生和朱学范、俞仙亭、李梦南等赶到上海市政府请愿,迫使市政府发出资方必须于三个月内开工的指示。三友实业社的工人抗议活动终于取得了胜利。对于这些情况,大光通讯社都及时发布了消息。

二、揭日寇暴行惨遭不测

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邵虚白和全国新闻工作者一样,以手中的笔做匕首做投枪,在日伪淫威下,冒着生命危险于“孤岛”上不断在上海的报纸上揭露日寇侵华的种种恶行。为此,日伪十分仇视他。

汪伪政府的特工总部(即“七十六号”),为了压制上海的抗日舆论,1939年6月,分别向上海各抗日报刊负责人和有关编辑记者发出恐吓信;在他们家的门上插上尖刀;炸毁报馆排字房,打死排字工人,绑架、暗杀新闻工作者;还不时用报纸裹着手榴弹掷入报馆窗口,炸死炸伤无辜人员;同时公开发表一道对上海83名抗日爱国人士的通缉令,其中包括49名上海新闻界人士,邵虚白也列在内,且早已被臭名昭著的“七十六号”汪伪特务盯上,但先生始终不改初衷,生命时刻处于危险之中。

1940年6月下旬,朱学范奉国民党中央组织部的派遣,从重庆搭乘邮车到宁波,在一个抗日训练班上讲课。期间,朱学范派人通知邵虚白,要邵尽快从上海赶到宁波会面,有要事商谈。然而,就在邵虚白自宁波返回上海后不久,即惨遭杀害。

先生生前每天得奔波于上海总工会、轮船业工会(他具体领导)、通讯社印刷所(南市方浜桥金家坊)、九江路华萼坊社址,每晚要改稿发稿、每晚照例他要和总工会主席朱学范先生一起商量决定刊发重要通讯稿事宜。那天晚上,当先生回家遇害倒地后,弄堂里的邻居们纷纷奔出家门高喊:“快抓凶手!”时,明德坊的巡捕马上将弄堂前两扇铁门关闭,几个特务顿时成为瓮中之鳖。他们狗急跳墙,连忙朝戴“铜盆帽”的巡捕射击,击伤一名巡捕右臂后,特务乘机强行拉开铁门鼠窜……

邵曼芳说,后来那个被日伪特务击中右肩的巡捕回忆道,在先生遇害前一个星期,几乎每一天都有陌生人经常来到弄堂,来她家附近鬼祟地前后兜圈子。由此可见这桩卑劣的暗杀行径,“七十六号”是早有预谋并精心策划的。

据邵的女儿邵曼芳回忆,当汽车将邵先生匆匆送往广慈医院(现瑞金医院),“七十六号”特务如幽灵般跟踪而至,其母郑佩碧透过车窗突然发现有个行动鬼祟的特务从一辆汽车里窜出,朝急诊间奔去。抢救时,邵妻恳求急诊间主刀医生,请他不惜一切代价尽快抢救。医生说:要事先预付一大笔钱方可开刀取出腹内子弹,邵妻当即允诺医生及院方的要求,就在医护人员准备手术时,只见那个跟踪而来的特务模样的人神秘兮兮地扫了一眼四周,上前将主刀医生拉向一角说了几句什么。迫于特务头子的威胁恐吓,那位医生不无沉重地向邵妻走去,即刻改口无奈地说,伤者送来已太迟,他已无能为力。对于医生前后几分钟不同的表达,当时只有28岁的邵妻心知肚明,她对此早有预感与觉察,这时邵妻已气得全身颤栗、痛心疾首,眼中噙满了泪水,她紧紧抓着丈夫的手,眼睁睁地看着丈夫所有的气力都离开了他的身体气绝身亡……

三、谁来申冤

面对再也不语的慈父,泪水在邵曼芳眼角打转,她也突然长大了许多,如今好爸惨遭毒手,无不震撼着她那幼小的心灵,从此她不再懵懂,她似乎懂得了何谓仇恨!

面对那再也不会朝她微笑,不乏幽默的慈父,邵曼芳极度悲伤、痛心。她追忆道,铁骨柔情的老爸分外喜欢他那活泼可爱的三女儿邵曼芳,先生下班哪怕再晚,她只要听到爸爸的脚步声、楼梯响,她便会像一只小黄鹂鸟一样欢唱着飞奔过去,先是接过爸爸的公文包,先生开怀大笑,无所顾及地连忙蹲下身来,将她高高举起,一口气会将她抱上三楼,顿时,一家便会嬉笑着抱成一团,以至会翻滚在地板上,“芳芳”、“阿娇”乱叫一通,他视邵曼芳如掌上明珠。先生若在外遇有不快,回家后只要轻轻抱起这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小囡,便会“一抱解千愁”,小芳、家使他的心灵得到休憩。即使先生于外地也时常梦到她那有趣齐整的笑容。

如今正安享晚年的先生第三个女儿邵曼芳已是古稀之年,先生和她们诀别时,她当时只有四岁。当她和笔者追忆起这桩日寇汉奸杀父之仇时,她说,属于爸爸的那个年代虽说已成过去,七十余载已铺在身后,装钉成册的报刊及照片已经脆黄,但一经提及这70多年前的伤心事,她那尘封的记忆之门就会重新开启,对父亲的怀念依旧没有冷却,她有感父爱如灯,灯是人间第二个月亮,不时于梦中依稀能听到父亲对她那亲切的呼唤、爽朗的笑声……

四、媒体报道政府明令褒扬

邵虚白先生惨遭日伪特务枪杀一事,我很想了解一下七十多年前当时社会各界的反应,为此我多次赶去上海图书馆及该馆龙华解放前报刊书库,查阅摘记了不少有关报纸,当时许多国内媒体都作了报道,其中如上海《申报》于1940年9月2日便以《邵虚白遇害中央优予褒恤》为题报道说:上海大光通讯社社长邵虚白于本年七月初,在法租界福煦路明德坊寓所门前遇害,中央以郡君生前主持正义,奋不顾身……应予褒恤,于一五五次常会决议:一、函国民政府明令褒扬,并发给治丧费;二、由中央特给恤金二万元;三、生平事迹交党史料编辑委员会。

重庆《中央日报》1940年9月2日第二版亦有报道。“中央社讯”称:“邵虚白在沪遇害”是因为“邵反对敌伪不遗余力,敌伪嫉之甚,屡欲得而甘心。邵卒于本年七月初,遇害于法租界福煦路明德坊寓所门前。”

先生被日伪特务枪杀后,全家老小久久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邻居们经常听到他们母女哀伤的啼哭声。且灾难不断降临,不久,先生的遗腹子夭折。继而邵妻又先后送走了她的小儿子、婆婆、大女儿以及丈夫的妹妹……在那绝望的悲痛中,她有感悲惨的命运如大山一样朝她压了下来,透不过气,她度日如年。但她从未失去希望,她含辛茹苦地抚养孩子长大成人。

笔者和邵虚白的三女儿邵曼芳女士是近邻,多次采访她,她追忆道,母亲一难过,就常常停下手里的针线活儿,将她一把搂到怀里,对她说:“小芳、阿娇啊,你长大了可要好好读书、写文章,为爸爸报仇申冤啊!”还经常告诫她:“邵女别忘亡国恨!”……类似以上的这席话,邵曼芳言犹在耳,她这辈子也不会忘记!她说:日寇给她家以及我国许多难以胜数家庭造成深重的灾难,是铁一般的事实,是极少数日本军国主义分子永远不能抵赖的。

“……抗战必胜,建国必成,已仅是时间问题……个人牺牲,义不应惜。”邵曼芳每当想起先生临终感人的话语,她都以为有此坚强勇敢的父亲而自豪,笔者也为先生的爱国情怀和为国捐躯的感人事迹而深深感动。

邵虚白先生,这个世界不会忘记你。

(作者单位:上海电影制片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