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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胡小静老师(李宏波) 2012/12/10

李宏波

 

2012年8月17日,一个很普通的日子,我与朋友因事到天马山公墓。平常日加上高温天,整个墓园空空荡荡的,一位年长的女士和一位年轻的男士在一座墓碑前踯躅,显得特别瞩目。我不由自主地扫了一眼墓碑——“胡道静”,这不是原上海人民出版社编审、中国著名的科学技术史和古文献学家胡道静先生吗?

我冒昧地上前询问:“这是上海人民出版社的胡道静先生吗?”“是的!”对方马上礼貌地回应。我恭敬地上前三鞠躬,然后又问:“听说胡道静先生的儿子胡小静老师也葬在天马山,是否知道在何处?”“噢!我就是胡小静的爱人,这是我的儿子,颙颙,你快带叔叔去爸爸墓前!”在道静先生墓后隔开数排,有一块横放着的长方形墓碑,与众不同又非常简洁,上书“胡小静(1943.12.8-2007.8.17)”。原来今天恰逢胡老师的周年!我对着墓碑轻声说道:“胡老师,我是您的学生李宏波,我来看您了!”我俯下身去,鞠躬致敬……

1984年秋季开学,我进入松江一中高三文科班,开始备战一年后的高考。现在回想起来,校方为文科班确实配备了当时最强的文科老师,其中语文老师就是胡小静。那时的胡老师很清瘦,颧骨突出,两眼深陷,挺拔的鼻梁上架着一副近视眼镜,度数挺深,但每次在课堂上站着看书时还是要把书本几乎贴到鼻尖之下,那种嗅着书香的看书法成为胡老师的一个标志性动作。他腿不好,有点瘸,据说“文革”中因反对张春桥被造反派迫害所致,还因此连累了父亲一起坐牢,那时我们还不知道胡道静先生。胡老师上课非常投入,音调常在高音区,有点尖,讲到动情处,声音都会嘶哑。感觉胡老师总有点急,腿不好但走得很快,讲课时语速也很快,总想在有限的40分钟内把更多的东西喂给我们。可能是因为“文革”让他失去了青春,他想用加快步伐来追回被耽误的时间。他一生都在匆匆赶路,以至于或许本该84年走过的路他用64年就匆匆走完。今天,我真想对他说:“老师您走慢点,那边路黑,您眼神腿脚都不好,别摔着!”

我是幸运的,整个高中阶段遇上了两位非常好的语文老师,而他们的风格却几乎相反。高一、高二的班主任肖志云老师讲课似天马行空,大开大阖,旁征博引,风趣幽默,可以让任何一名学生在最短的时间里喜欢上他的课,以至于爱上语文,爱上文史哲。而胡小静老师似乎只教高三毕业班,他的教学更像治学,严谨严密严格,无论是古文还是现代文,语法还是作文,一招一式都中规中矩,看起来朴实无华,但一上考场你就知道招招管用,心里特别踏实。现在看来,他深得道静先生真传,有深厚的家学渊源。如果说肖志云是一位充满个人魅力的偶像型老师,那么胡小静老师无异是实力型的,这也是校方一直让他镇守高三毕业班的原因。我高考语文成绩94.5(满分120),据说是当年全县前三的高分。所谓“名师出高徒”,学生能取得优异成绩,一半来自于自身的勤奋和悟性,另一半确实离不开名师的指点和调教。

胡老师的严格让我想起了那次“悬赏作文”。在高三第二学期每周一次的作文课上,胡老师郑重地宣布:“要在我手里拿到90分以上的作文是不容易的,谁能够连续三次得到90分以上,谁就可以不用再交作文,只需交写作提纲!”不知道是胡老师的话让我特别跃跃欲试,还是那段时间状态极好,在接下来连续3周的作文我都表现神勇,均获90分以上。胡老师也果真信守诺言,当堂宣布:“李宏波同学以后就不用再交作文了,交写作提纲就可以了!”但事实上我也只交了一次提纲,因为高考不会因为我曾经有过出色战绩而免写作文,所以我还是老老实实地去写命题作文了,但那以后再也没有超过90分。

胡老师对学生是严格但不严厉,我从来没有看到他严厉地批评过哪一位同学,无论是成绩不好还是回答不出他的提问。相反他常常是在不苟言笑的外表下对你积极地鼓励和肯定,包括我那次作文“连中三元”,我现在都有些怀疑他是否有意“放水”好让我更加自信。但我们也见识过一次胡老师的“君子之怒”,不是针对学生,而是怒斥一名责任心不强、误人子弟的同事。“君子认理不认人”,上世纪八十年代一考定终身的高考成为多少学子今后人生的分水岭,尤其是农村的孩子能否跳出“龙门”就在此一考,胡老师的耿直曾让他在文革中不惜为真理而瘸了一条腿,现在他也不惜与同事翻脸因为不能容忍有人不负责任而耽误一批孩子的前程。胡老师当时是否是语文教研组长我不太清楚,这么壮怀激烈地“管人闲事”却非常符合他的性格,铮铮铁骨、侠肝义胆、一腔热血和文静书生的统一,这就是胡小静老师。

1985年夏,我以松江一中文科第一名的成绩考入上海师范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古典文献专业。接到录取通知书后,我去过两次胡老师位于峰泖村松江一中教工宿舍的家。听了我考取的学校和专业后,胡老师第一次和我提起他父亲胡道静先生,并说你进入大学后可能会接触到。我拜访胡老师的另一个目的是想让他为我开列一张作为文科生大学四年应该阅读的详细书单,胡老师欣然应允。几天后,当我第二次上门时,胡老师已经为我准备好了一份他亲笔书写的涉及文、史、哲、自然科学等几十部书组成的长长书单。惭愧的是大学四年书单中的书我读完的没有几部,遗憾的是连这份珍贵的书单现在也找不到了,更让我扼腕叹息的是,这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胡小静老师。

进入大学后,因为我的专业果然常常听到胡道静先生的大名,但和其他同学不同的是,每次提到道静先生我眼前总是浮现出小静老师清瘦的身影。大概在我大学二年级时,胡老师已经调回上海在人民出版社做编辑。1989年我大学毕业后不久,又听说胡老师已经是人民出版社的古籍部主任(注:确切的是编辑一部主任)。我毕业时没有去找他,而是像许多“十鹿九回头”的松江人一样,回到了家乡。

2007年夏的一天,我正在长江三峡的客轮上,突然接到高三同学的电话,说胡小静老师因突发心脏病不幸去世,年仅64岁。为什么这样?全心全意为学生、一心一意做学问的胡老师,您音容笑貌宛若眼前,诲人不倦言犹在耳,怎么说走就走了呢?一定是天妒英才!是夜,巴山夜雨,楚水凄迷。我心伤悲,谁知我哀。

原以为和胡老师恐怕今生缘尽,没想到峰回路转,2010年底我调到区史志办工作,前尘往事不仅没有成云烟,历史在这里倒是更加清晰。上班伊始,翻开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的曾荣获全国地方志优秀成果奖一等奖的《松江县志》,胡道静先生作的序就扑面而来。如果说作为中国地方志指导小组在全国重点点评的五部县志之一的《松江县志》已经成为方志界公认的一代名志,那么道静先生的这篇序完全可以比喻为皇冠上的夜明珠。市地方志办公室主任刘建对此极为推崇,多次在大小会议上朗读并要求方志工作者认真研读。道静先生在该序中不仅精辟地阐述了方志的功能和作用,而且道出了他与松江“血浓于水的感情”,相信每一位松江人读后无不为之动容,且摘录一二:“博读史志,结合生活经历,往往也会使得一个人对于自己视为第二故乡或第三故乡的地方产生出血浓于水的感情来。我真说不清楚我怎么会对于松江县有那么多的好感:山山水水,事事物物,古往今来的名贤硕德,总是那么地系我情怀,扣我心弦。往事如烟,从头说起……生不能得流寓松江籍贯之美名,但死后鬼魂长依九峰三泖之间总是可以的吧。于是我又这样地浮想联翩:胡生今世无缘云间住,但愿死后硅灰能洒九峰三泖间。”

道静先生说到做到了,不仅他本人,而且父子俩人现在都长眠在松江天马山。今年早些时候,史志办副主任程志强就曾和我说起:“道静先生对《松江县志》的出版有重大贡献,对松江又有这么深的感情,这样的一代鸿儒硕学,我们全办同志都应该去祭扫一下。”我说:“是啊,不仅道静先生,还有我的老师胡小静,听说都葬在天马山,只是不知道具体位置。”

回到今年8月17日,胡小静老师的五周年祭日,我在事先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在准确的时间、准确的地点、准确地遇上了师母和他的儿子,这是巧合还是冥冥中的安排?只是当年思念是一座高高的讲台,我在这边,老师在那边;而今思念是一方矮矮的坟墓,我在外头,老师在里头。

和师母、颙颙道别的时候,我说以后清明会带全办的同志来扫墓,师母、颙颙连声道谢。我在心里对他们说:“其实应该感谢的是我们!我要让我们全办同志知道,在胡小静老师墓碑的右下方镌刻着五部书名,排在最前面的就是《松江县志》。”

回到办公室,我立即翻开《松江县志》,在其最后一页《松江县志》审定人员名单中,赫然写着:胡小静。

胡老师,我真的来晚了!

(作者单位:上海市松江区地方志办公室)